李滄東《燒失樂園》Burning燒的是甚麼?│ 何兆彬

何兆彬 | 2018-12-31

早在康城影展。李滄東《Burning》就好評如潮,又被Screen雜誌給予史上最高分數,頗為轟動。最終金棕櫚獎最終落在是枝裕和《小偷家族》手上,但認為Burning更佳的人也不少,我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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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原著
談《Burning》先交代一下它的創作背景──原著故事改編自村上春樹《燒掉柴房》。《燒》收錄在村上春樹短篇小說精選《螢火蟲》(時報)之中,據後記中村上自己記述,小說寫於昭和57年(1982年)。村上78年開始「突然想寫小說」,81年賣掉爵士小店專心創作,寫成《尋羊的冒險》,87年《挪威的森林》大賣。《燒掉柴房》算是較早年作品。大家都知道村上有幾大嗜好:爵士樂、搖滾及美國文學,《燒》的英文釋名為”Barn Burning” ,三十年代名作家William Faulkner(福克納)也有同名作品,福克納正是村上喜歡的美國文學家之一。福克納的”Barn Burning” 釋作一般《燒倉房》,或譯《燒馬棚》。

簡單介紹,福克納的小說,寫主角父親腦袋充斥仇恨,與鄰居爭執後一把火將別人的倉庫燒掉,父親一次又一次的復仇行動,驅使兒子最後通風報信,大義滅親,最終他無法面對父親/家庭,獨自去找新生活。

村上的版本跟福克納無關,它寫一個31歲的已婚男人,跟小他11年的20歲少女交往,這個以第一身書寫,有點村上的身影的主角自述,他知道女生收入不足。推斷她的部份收入來自其他男性朋友。「我並不是說她為了錢和男人睡覺。」──是或不是都好,她對性有點隨便,很多男友。故事接下來寫到她到非洲旅行回來,交了新男朋友,讀者也沒有很意外。

新男友很富有,沒人看過他上班,無所事事,像《大亨小傳》的Gatsby。有個星期天,他倆突然到訪主角家中,三人聽聽唱片,吃吃三文治,男友突然掏出大麻來點。女友抽了一支就睏了,剩下兩個男人邊抽邊聊天,男友突然提起:「我常常會放火燒掉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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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徹底消失
男人提起常常會燒掉柴房,然後大家轉換話題,談了幾句大麻的品質,主角忍不住又問起他關於燒柴房之事,男人告訴他,他每隔兩個月燒一間,每次只要15分鐘就完事,對,燒掉的是別人的柴房。他一燒就走,然後隔遠來觀看,從不會被逮到,「而且(警察)看到一個開外國跑車,穿戴高級品味的輕男子,怎麼想都不可能是四處放火燒柴房的犯人。」男人還透露,這次過來,就是要實地視察柴房。

電影這段在南北韓邊界農村拍攝,夕陽下大家抽了大麻,女主角突然脫去上衣起舞,Mile Davis的爵士配樂嚮起,是戲中最抽象、最電影感,也最動人的一幕。

主角很好奇,在他倆走後不斷視察四周,都沒有發現。隔了幾個月再見到他,主角忍不住問他燒了柴房沒有,他說「當然燒了,燒得一乾二淨」,他說上次拜訪你家後十天就行動了。

二人又談起她──對,小說中三人都沒有名字。女主角自從上次來過後,就失去行蹤了,電話也打不通。她徹底消失了。時間過去,他仍不時想起燒柴房的事,有時會想到是不是男人提起此事,故意要主角去燒的。後來主角放棄了,那已是一年前的事。然後故事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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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太接近了

(注意:以下部份開始有嚴重劇透。建議先看電影。)

村上到底有沒有交代女主角怎樣了?沒有。李滄東的電影給各人補上背景,加上了懸疑的追查過程,也續寫了小說沒有寫下去的結局。

海美跟男主角鍾秀在同一小鎮成長,這裡叫坡州,鄰近北韓邊界。海美重遇鍾秀相當主動,她大概從小暗戀他,一直記住他,記得年小時鍾秀說過她醜,長大後她去整容,重遇時鍾秀都不認得她了。二人重遇,女方主動,雙方很快打得火熱,到二人發生關係,鍾秀發現自己動了真情時,她已到了非洲旅行,常在她房間獨自自瀆。回來前海美叫他來接機,他才知道她交了新男友。三人不時見面。

有天,男友Ben開著Porsche跟海美過來他家,在夕陽下三人抽了大麻,談起燒掉柴房──Ben(Walking Dead韓國仔Steven YEUN飾)說你沒發現柴房被燒,「是因為它太接近了。」(小說同有此句)電影替小說接上尾巴,鍾秀懷疑Ben跟海美失蹤有關,跟蹤了他一段時間,後來在他洗水間裡找到「證據」,Ben看來是個連環殺手,他愛把獵物的首飾當戰利品,收集起來,所謂的燒掉柴房──這其實是一個殺手的文學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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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殺人
到底Ben有沒有殺人?人言人殊。村上版根本沒有暗示過女角被殺,還寫男主角想到「他」故意講這事,是不是暗示叫他自己去燒柴房──大有《馬克白》,預言影響了行為的味道;電影版的證據較明顯,導演故事拍鍾秀懷疑,又追查Ben的行蹤,始終沒有查到甚麼。後來在他廁所櫃桶裡找到海美的粉紅色膠錶,似是獵人的戰利品。海美消失了,Ben沒有一點好奇、想念她,他還交了新女友,在電影結束前替新女友化妝梳頭──這似乎是他每次行兇前的儀式。海美失蹤後,她那從沒有露過面的小貓也失蹤了,後來他在Ben家中發現了一隻小貓,喚牠Boili時牠走向自己,因此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小說版的柴房,在電影叫「溫室」(透明塑膠做的農場溫室),小說版中寫到:「那種沒人要的柴房,彷佛當初蓋的目的就是給人燒掉。沒有人為他感到悲傷──就這麼消失,咻───地地,如此而已。」用連環殺手的視角,這無論如何都是一段殺手的自述。但假若以《馬克白》的視角拆解,鍾秀最後殺人洩憤,未嘗不是有「他(故意)暗示叫我去做的」/ 藉此洩憤的味道。李滄東自己就說電影是Open Ending。他故意留下了一線線瞹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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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三種典型
有朋友看Burning第一時間是對比村上原著,比較是好,但若以有否跟足原著來評估電影版則太多餘。李滄東名氣大,但總大不過村上春樹,可是電影版從來沒有以村上原著為賣點,他的電影從來由他自己編劇/導演。電影版作大幅度改編,它根本是李滄東的全新創作,連作品名字都改掉了(Barn Burning > Burning)。

Burning燒的是甚麼?李導將故事主人的年紀降低,用意為何?Burning要寫的根本是二十出頭這一代,這一代的悲歌。戲中三人代表了三種年輕人的典型:

鍾秀:畢業幾年,只打散工,他家裡有個農場,父親性情暴燥,傷人被控,正被拘留(這明明是融合了福克納版本),其實父親的狂暴早有前科,母親十六年前就因此離家,從沒有接觸過兒子。鍾秀背負父親的罪行及責任,在缺乏母愛下成長,他像農場剩下那隻小牛,沒有依靠。長期在貧窮線下,他心裡想行寫作(這有點村上味道,但原著沒提過他想寫小説),喜歡福克納,但提不起勁,日子天天過,天天沒有作為。劉亞仁(有點像年輕的林強)演這寡言的男孩,憨直,討好;

海美:海美寫得太好。新人金鐘瑞的(大膽)演出更是驚人地出色。鍾秀話少,海美話多,有幾段對白寫得十分出色,一是跟據原著,寫到她在學啞劇,突然以啞劇表演吃橙,她說演出好壞,「關鍵是別想著這裡有橘子,只要忘記這裡沒有橘子就好了。重點是,要想著自己很想吃。」這根本是窮得碌爆卡的她的寫照,她在忘記自己沒錢吧。電影後來交代,她欠下巨債,到處接Job也是填填洞而已,然後就去了非洲旅行,也因此有一說是堅信她沒有被殺,只是避債去了;另一段是原創,寫到她提到沙哈拉裡有個布希族,族人口中的饑餓有兩種,一是Little Hunger,指肚餓的人,二是Great Hunger,是為了人生意義上饑餓的人,Great Hunger是一種精神上的饑餓,族人認為這是真正的饑餓。海美貧窮,但以此為目標。無論她是否被殺,她的Great Hunger敵不過的是Little Hunger,這是悲劇;

Ben:比鍾秀大六歲,約30出頭。他開Porsche,住高級住宅,不愁生活。Ben對人總帶著微笑,一種有教養、有禮、但與人有隔閡的微笑。其實戲中三個主角都很孤獨寂寞,無法跟人作精神聯繫,鍾秀被家庭所累,每天營營役役於生活,身邊沒有朋友;海美負債累累,多年前已離家出走,她只信任鍾秀一個;Ben跟他倆相反,他不愁物質,但精神上跟大家並不相連。電影拍他總跟朋友辦Gathering,朋友們聊中國客人嗜好,他總坐得遠遠,聽到一半打個呵欠,根本不感興趣,「朋友」對他來說更像是擺設,或掩飾。他根本跟他們無法溝通。也許鍾秀是他人生中最能Connect的人,但他總要在這種人中,燒其溫室/柴房,才感愉快,燒掉了每兩個月又感空虛,無間受罪。這三人都是人際上都「貧窮」、跟人「失聯(Disconnect)」的年輕人,是李滄東觀察下,年輕、孤獨/疏離(Isolation/Alienation) 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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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 幸福
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貧富,不同的幸福。貧富改不了,但其實戲中即使最富有的Ben也不幸福。

這令我想到,現代科學家已能用數字證明人際關係怎樣影響人的人生,人的幸福。

TED Talk的Nicholas Christakis談這題目(http://bit.ly/2ETaZs7),由肥胖可在人際關係網中傳遞談起,他表示,每人的人際關係都不同,人際關係如何,多少寫了在你的基因裡,例如四成多的人喜歡介紹自己的朋友給另一些朋友,因為他們喜歡被朋友包圍著,有些朋友較害羞,他們不會。人際關係,會改變了你的幸福。他以鉛筆及鑽石,來解釋即使是同樣的物質(碳),不同的結構就能改變它的質素及力量。

孤獨、寂寞及疏離也許是現今社會的現象,但它其實也是不是一種選擇?

參考:
李滄東Burning訪問:http://bit.ly/2AlAde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