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許鞍華‧電影四十》(三聯)│何兆彬

何兆彬 | 2019-04-12

讀《許鞍華‧電影四十》已有近兩個月,初讀時忙於工作,沒撰文介紹。近日重拾,遇上許鞍華早年編劇陳韻文近日連寫兩篇《記憶中的事實》,多次道出跟書中跟許鞍華不同的口述歷史。作為湊熱鬧,此事花生味濃,作為影迷及讀者,也大可多看一個觀點,以資談助。誰對誰錯都好,記憶有時並不可靠。

作為編輯,乍看此書,會覺得它的編排有點古怪:訪問屬「熱」、評論屬「冷」,一般出版編排會熱的放前,令讀者進入狀態,軟的排後,方便日後細讀。《許》書厚甸甸的300多頁,它將專欄文章/評論(一共15篇)放在前半,全新內容例如訪問,放在後半。訪問名單其實不錯,其中包括許鞍華本人、陳文強、岸西(編劇)、關本良(攝影師)、文念中(服裝)、劉德華、葉德嫻、鮑起靜、林嘉欣(演員)等等。但要由160頁才開始,這個次序,剛好跟香港國際電影節每年焦點影人/演員的編排,完全倒轉,相信是因為學會想強調組織的評論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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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羅卡《細讀細說許鞍華》、李焯桃《精誠創作,能屈能伸》打頭陣具份量。但其實評論及專題不易消化,而且質素難免參差。

其實沒有後半,根本不能成書。香港今天已經沒有電影雜誌,純正的電影訪問的也不多,一般讀書幾乎將演員等同明星,像書中劉德華、葉德嫻、林嘉欣以專業來談專業的機會(他們的專業是電影,不是明星),越來越少。

因為陳韻文文章,在網上見到當紅抽水作家說可因此懷疑許導的人品。我才想起,迄今訪問過許鞍華三次,都不算成功:第一次訪問她時我只有25歲(當年《阿金》即將上映,訪問後來沒有刊出)。第二次的訪問,是在2014年8月(《黃金時代》),當天我是排在最後的一間媒體,訪問不到15分鐘她就大發脾氣,拂袖而去。當時大約下午六點半,但不到九點,公關就打來說「阿Ann想因剛才的事跟你道歉,想約你明天再補訪問。」她絕對是個不好訪問的人:天真、直率、情緒化,但脾氣發完很快就過。

人如其戲,許鞍華直率多變,她拍的戲類型多、參雜,她不以藝術家自居,作品又不以特定風格取勝。羅卡形容她「和鞍有私交的朋友就知道她不善辭令,坦率直言往往不加修飾也不善解釋。她受過高深教育,卻毫無頭巾氣,不會故作知識份子扮高雅高深;反而愛用市井常用的語言,朋友和工作伙伴聽來會覺得她平易近人;親切可喜……」四十多年前同期出道的,就只有徐克到了今天仍然在拍,這份熱誠難以解釋。

她的直率,是前年《明月幾時有》要上映了,但臨上映,被上海電影節臨時取消了開幕電影禮,作為記者,循例要問,很多導演官式答案就會說「這個我們要再了解,及後公佈」就帶過,對方也不會一再追問,她說著說著卻突然自動大笑:「咁如果你係自己友呢,就不要問了。」為甚麼記者是自己友呢,真是搞笑,可見她七十歲人仍思慮不多,單純率真,全憑熱誠。李焯桃在書中形容她「正因她看重個人的創作衝動,遠超對觀眾和市場的考量,所以其作品取得的反應,往往出乎意料之外。」但你別管,她這麼一股腦兒的衝了幾十年,熱誠未減,偶有佳作,令人不得不服。

我可不是說相處過幾小時,就知道對方為人,反而是從書中眾人記述,看與自己的經驗是否相符。

不知道有沒有人記得,二十年前許鞍華時有失敗作,地位沒今天穩固。當年讀過,某影評人文字(忘了是誰)說不論是張曼玉又好,蕭芳芳又好,許一輩子拍的都是她自己。在一定程度上我是同意的,但又忘不了第一次身在外地讀書,看得一臉淚水,就是看她那半自傳式的《客途秋恨》(1990),若能拍自己拍到這個水平,其實沒有甚麼好害羞的。而且,再下來這二十幾年過去了,她大大的進步了。《天水圍的日與夜》(08)、 《桃姐》(12)、《明月幾時有》(17)都是不同的作品。

上一回訪問她說:如果拍不出那部電影,我唔順氣。我明,我真係明。


《許鞍華‧電影四十》(電影評論學會策劃/主編:卓男、吳月華) https://bit.ly/2G6LUId

專訪林嘉欣:從台灣隻身前往香港試鏡的電影初體驗《男人四十》(摘錄自《許鞍華 電影四十》):https://bit.ly/2GhI14t

舊訪問:
【人物】許鞍華:如果拍不出那部電影 我不順氣(2017) https://bit.ly/2VC0GNv
許鞍華 飛女正傳(2014)https://bit.ly/2P2FUU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