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真,一九八九 │ 何兆彬

何兆彬 | 2019-06-04

八九我還沒成年。但我還記得很清楚,那一年母親天天在電視前面看新聞,六四後以淚洗臉。經歷過八九年,我總覺得香港人對六四只有一個態度,那些說淡忘了、要向前走、國家今天多強大的,不是說謊,就是為了利益、生活刻意背叛自己的純真過去。

我沒有能力告訴年輕人那一年的社會氣氛,那一年香港人多純真、團結、齊心,屠殺之前,街上貨車、的士在倒後鏡掛滿布絮,六四後都變成黑布。迄今我仍然用六四態度來分辨你是否真正的香港人。

八九年的民運,全民參與,全球華人以香港為籌焦資金的基地:對六四的態度。政治中立的公務員登報支持學運,鹹書《龍虎豹》發起義賣救國,多少讀番書長大的假洋鬼仔,突然感覺到原來自己是中國人,這是歷史上中國內外,華人最後一次對中國懷有希望,想像未來的美好。在北京,426社論將民運定性為暴動,調動軍人入京時,北京市民上下齊心,以人肉阻擋軍車,以食水、麵包關懷軍人。兵哥說自己是人民子弟兵,不會對市民動刀槍。那一兩個月,是人性最光輝的時刻,然後迎來的是全面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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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翌日,中共喉舌《文匯報》開天窗發表「痛心疾首」四隻大字,譚耀宗、梁振英等左派人士對屠城發表猛烈批。在那個還沒有網絡,人們都很純潔,純得不會計算,說真心話會有後果。

港人毋忘六四,維園燭光燃點了三十年,理由一是它與今天我們受的壓迫息息相關──過去三十年,中共無形之手越近,六四人數越多。尤其在2008年奧運/ 汶川地震後,港人對中國人身份逐漸破裂;

但即使沒有到燭光晚會,港人也不曾改變對八九年的看法,那是我們人生中最純真,最抱有希望的歲月,不論是要求對話的學生,完全沒有利益關係的港人,或因為採訪戈爾巴喬夫到訪中國而第一身採訪民運的外國/ 專程北上香港記者,為了拯救民運人士而參與黃雀行動的電影人、黑社會、支聯會,都是那麼純粹。

達明一派〈十個救火的少年〉(潘源良填詞)一早預告了歷史:回歸現實,在榮華富貴面前,八九年後,袁志偉主動跟李鵬握手,政府裡的親英派變成親中派。三十年過去,劇本沒有像慘劇當初發生時大家預計「中共命不久矣」。相反,中國在被制裁了一陣後開放過,經濟跑了上來。中國人改善了生活,假裝淡忘記憶,及後將人生一分成二:賺錢是一套,心裡是另一套。賺夠錢後,至少將大家全安頓到國外去。今天我們更清楚,中國經濟上的冒起,包含了多少盜取版權,偷呃拐騙,中國人學懂為了利益,手段如何,都沒關係。反正看不到政權改變,不如改變自己,一般人都不是劉曉波,窮得只剩下錢,總算是有條件改變自己的未來。八九後,東歐發生「蘇東波」,一個個共產政府不想流重蹈覆轍,犧牲年輕人的生命,選擇了解體;另一邊廂,中國人已失去了信仰、救國希望,往後他們將希望放在自己身上,口說著愛國,但心裡已放棄國家,只為私利而奮鬥。

天真的人,在2000前後還曾觀察中共的政策,說有一陣子開放了,對國家未來又再抱有希冀;聰明人在六四後就明白中共為了權力可以犧牲一切,在歲月的長河中共鐵幕鬆鬆緊緊,但再鬆都不可能放下權力。杜琪峰《黑社會》(2005)樂少(任達華)跟大D(梁家輝)歃血為盟,稱兄道弟,「愛兄弟定愛黃金?愛兄弟!」二人拍住上起滅了恐龍,得到了尖沙咀的地盤。但到了大D建議樂少改制成雙話事人,樂少二話不說,馬上執起石頭,親手將他砸死,而且遇上婦孺,也絕不手軟。

今天我們看到北大人說「牢牢掌握」,仍在說邊講邊砌,說要給國家時間改變進步者,都在騙人騙己。給國家時間,它就利用時間在新疆建集中營,給它科技,它就用科技來製作監視系統。

我不知道送中條例過了,明年到維園是否犯法,我相信無論如何,它會續辦,但未知仍有幾人敢去。我也不知道條例過去了,我還敢不敢叫「結束一黨專政」。我只知道一九八九年的那種純真,已經過去。唯一令人感到接近如此純潔無瑕的,是在世界上有個商業城市,每年有數以萬計的市民不為甚麼,點起燭光走到維園悼念。這晚會已舉辦到第三十年。

孔繁強說:「即使五四運動、法國革命、工人運動我們都無經歷過,但我們都認同到。我的重點是,你今天面對的困難和挑戰,跟歷年來很多人爭取的東西,用不同的語言、方式,同樣表達一次,所以這是一代又一代的事情。」所以說甚麼這是別國的事情(就算是好了)、說甚麼替中國人爭取民主關我們甚麼事,都只是藉口。

那麼,我們維園見。

六四補習課(推薦):
(2019)鏗鏘集:《八九演義》第四回﹕忘(粵語節目。港台製作,共四集)https://bit.ly/2Xpol4Q
(2019)我是記者 我的六四故事(粵語頻道。香港記者口述歷史)https://bit.ly/2Vhkj1g
(2019)六四事件:廣場備忘錄(國語節目。BBC中文)https://bit.ly/2W74cPw
(2016)TANKMAN 紀錄片(英語節目,Frontline)https://to.pbs.org/2sk3WTx
(2019)劉曉波 - 抵抗北京的人(法國紀錄片)https://bit.ly/2wjY9Nc
(2012)1989年六四事件是怎麼回事?教協六四影片(教協製作,廣東話)https://bit.ly/2WmqBgH

*今年complile的六四歌曲spotify playlist(spotify仍未有達明〈回憶有罪〉)https://spoti.fi/2WpWJj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