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孟宏《陽光普照》眾生皆苦 只餘下家庭│何兆彬

何兆彬 | 2020-02-05

(作者按:《陽光普照》已在Netflix上架,十天之內看了兩次,大力推薦。本文大量劇透,建議先看電影。)

01
前年看過鍾孟宏《一路順風》,電影多少流露模仿別人的痕迹,看後有點失望,因此一直《陽光普照》不敢抱太大期望,結果被嚇了一跳。以兩片質素、技藝、深度比較,鍾導這次成績是十級跳。

看了好些訪問,唯一找到他這幾年突飛猛進的原因,是這三年鍾導不再拍廣告(本業)了,全心全意拍電影。拍罷《一路順風》(2016),他監製了《大佛普拉斯》(2017)、《小美》(2018)。看完《陽光普照》令中佬很興奮的一件事,是人到中年,技藝仍然可以有跳躍式(Leap)的提昇,不必管人家說你行不行。

邁克曾形容艾慕度華的電影其實很粵語長片:家庭倫理為結構,不時有例如家庭、婆媳等之間的關係糾纏。《陽光普照》令我想起了艾慕度華,寫家庭裡那種有理說不清斬不斷的愛恨,家裡沒有對錯,只有數不盡的責任和承擔,戲中描寫悔恨、犯錯、承擔、贖罪,還有同樣描寫黑暗的地下社會,帶點奇情的劇情轉折。電影起初看來是平淡的家庭倫理片,但後半來個過山車般的跌宕,血與淚過後,再一切回歸平淡,《浮花》(Volver)不就是這樣?

故事:一個在駕駛學校當教練的父親,與當髮型師的太太有兩名兒子,大兒子阿豪英俊有禮,讀書成績優異,因為聯考沒有考上第一志願(醫科),決定重考,天天跑補習社;小兒子從小暴燥衝動,與古惑仔群黨,因為被「黑輪」欺負得太厲害,有天好友菜頭說替他出頭去「嚇嚇他」,二人偷了機車,駕到黑輪在進食的餐廳,甫進去,狂暴的菜頭把開山刀取出,一刀就把對方半臂給斬了下來,可憐的手臂丟進湯裡,浮浮沉沉。電影一開始就來這一幕,才回去描寫生活。後來,乖乖大兒子突然不辭而別,父母忍痛,等待犯錯累累的阿和出獄。大家總擔心阿和出來後,是否會重新做人之時,同黨菜頭出獄,他總覺得自己當年有義氣替阿和去斬人,對方在法院卻把罪名都推在自己身上,他不斷找阿和麻煩,父親阿文看在眼裡,擔心得坐立不安。

電影由故事、到導演、拍攝(攝影師中島長雄即鍾導本人),演出水平之高、林生祥配樂之時而感人、時而趣怪,整體高度,去年沒有那一齣中大華電影可以企及。創作上,團隊明顯下了不少硬工夫,劇本經過田野考察後不斷修改。少年輔導院中的戲,本來寫少年犯進去後被獄卒欺負,做資料搜集後發現如今社會已沒這種事(少年輔導院其實像學校),於是再大幅修改。創作人只要不是天才,你就得謙卑,得比人用功,才有可能達到這種質素。

Image description 鍾孟宏《陽光普照》2019

02
電影名字喚《陽光普照》,陽光與陰暗這主題帶文學性。電影厲害之處,是它主題文藝,但拍出來通俗易懂、並不作狀,調子悲哀但不沉溺,質感上夾着很多生活化的描寫,大致寫實,敍事卻時似夢幻,相當多變。

陽光是主題,陽光下是眾生皆苦,諸行無常,苦像陽光,苦是日常;而戲中的壞事都在大雨中發生,一是斬手、一是血案。阿和從小打架,衝動幼稚,出來後反而有重新做人的機會。他常犯錯,但腦筋其實不錯,在少年輔導院內跟大胖子一夥人衝突,衝動過後他總是先跟對方和解,說母親帶來太多菜,自己吃不完,邀對方一起吃,胖子被他半夜襲擊過,心裡不服,不想和解,結果二人對峙到深夜,阿和再把僵局解了下來。阿和率直,思想簡單像其父親,但像野草,根本沒那麼易被殺死。

相反大兒子阿豪長得好看,成績優異,一生人沒有一件事做得失敗,但他總把自己的陰暗面和悲傷隱藏,總覺得如此完美無瑕的表象之下,在陽光下無處可逃,有天終於受不住壓力。電影一再引用司馬光,第一次是上課時老師談及司馬光《訓儉示康》(司馬光明志,說人不必華衣美服,忌奢侈),第二次是阿豪把司馬光砸破水缸救人的故事改寫,跟準女友表達自己的心理狀態,網友告訴我才知道這故事出自袁哲生《寂寞的遊戲》,相信阿豪的角色描寫也參考了疑因抑鬱自殺的袁哲生(1966-2004)。《陽光普照》有好幾次差一點點就流於作狀或俗套,但及時止住,柳暗花明,總算恰到好處。

電影中高潮戲,以平行剪接堆叠:一個半夜,阿和被菜頭威脅,去做壞事。途中下起大雨,旁生枝節,峰迴路轉;另一邊陽光普照下的一天,父親阿文夫婦拜山後爬上翠綠的山上,談着談着,開始吵架,老婆質問阿文:小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你有幫過他嗎?從阿文回中,吐出那雨夜發生一段不為人知的秘密。

Image description 大兒子阿豪

03
人是群居動物,愛當中包含責任,很多時責任上互相照顧,根本不由你選擇。電影最深入的是描寫家庭裡的愛恨交纏,父親讀書不多,頭腦簡單,天天拿駕駛學校的八字口號:「把握時間 掌握方向」當人生箴言,對世情了解無比幼稚。他討厭進少年輔育院(少年犯)的小兒子阿和,討厭得總跟人說自己只有一個兒子,兒子明年進大學讀醫科,但其實小兒子才像極了他:瘦小、率直、不怎聰明。

人生無常,事發時,家庭成員總要相濡以沫,互相依靠:大兒子去後,他無奈地得慢慢接受小兒子;阿和入獄前弄大了女友小玉肚子,母親無奈把小玉接過來,好好照顧,而其實小玉無父無母,她的雙親在多年前大火中雙雙死去,由阿姨湊大。戲中像小玉阿姨(尹馨飾),因照顧她無瑕交男友,半生不嫁;阿和母親(琴姐,柯淑勤演)為了照顧小兒子進監獄,大兒子不辭而別,因為先生的不理解,她也只能默默承受。一段段故事中,都見到無數亞洲女人的偉大身影,女人總替男人「執屎」。

黑暗中的無奈,也有溫暖的結尾,阿姨剛要決定是否讓小玉嫁阿和,問琴姐阿和是怎樣的人。琴姐憶及小兒子幾歲時,總喜歡坐母親的單車車尾,一坐就兩三小時,常常不肯下車,她說這孩子進中學(離開母親懷抱後)就變壞,參加拳擊社,天天上學放學都在打人。電影也把這一幕倒過來,作為結尾,出獄幾年,走過高山低谷後,一天陽光普照,阿和與母親二人把哥哥的遺物全都收好,告別過去,迎向未來,他提議跟母親到外面走走。路上,他「借了」一部單車,對調角色,由他騎車,叫媽媽坐在後座上,欣賞沿途風光。

電影描寫的人生黑暗難熬,結尾母子共騎一車,望着和煦陽光,縱使算不上樂觀,但還是積極面對。命運如何不由人定,能決定的,只有態度,決定跟誰共同面對。 

《陽光普照》預算4,400萬台灣(約1,100萬港元),票房只有1,400萬。縱使預算中得到1,400萬政府補助,但怎計算,電影都要虧本,電影又未能在香港電影院上映,殊為可惜。電影獲得第56屆金馬獎11項提名,最後拿下最佳影片、導演、男主角、男配角和剪輯五個獎項,都是實至名歸。談起港台電影圈入盛入衰,大家都有點惋惜,但全個大中華只有台灣才拍得出的《我們與惡的距離》和《陽光普照》,因為餘下仍在默默耕耘的人,都沒有想到要發達,他們是真心喜歡電影喜歡創作的,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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