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Basel~當藝術不再只掛在牆上

作為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全球三大展會之一，香港展會不僅是頂尖大型藝廊與收藏家的交易殿堂，更是一場關於當代藝術形式的深度辯論。今年展會呈現出一個清晰的信號：藝術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態跳脫框架，從牆上的畫作，延伸至屏幕裡的程式碼，再到暗室裡的流動影像。

要讀懂這幅龐大的藝術版圖，不妨從三個層次切入：從展會總監的宏觀佈局，到數碼展區策展人的前瞻視角，再到本地新媒體先驅的人文溫度。

TEXT BY MIU LAU

展會總監Angelle Siyang-Le：香港是連結世界的文化橋樑

如果將Art Basel比作一個生態系統，展會總監Angelle Siyang-Le便是那位決定氣候與土壤的人。面對外界對藝博會「富豪買畫」的刻板印象，她說︰「Art Basel是一個正在塑造全球藝術社群的文化平台，它當然包含展示與收藏，但更重要的是讓藝術家、策展人及研究者聚在一起交流。在這裡，藝術不是遙遠或抽象的事物，而是一種能被感受、被理解，也能促成連結的共同語言。」

今年有240間畫廊參展，超過一半來自亞太區。Angelle認為，香港的角色早已不再只是「亞洲窗口」，而是真正連結亞洲與世界的雙向橋樑。「香港展會的優勢在於其深厚的亞洲根基，同時擁有極強的國際連接力。我們讓香港連結世界，也讓亞洲的文化力量從這裡發光。」在她看來，觀眾走進展會時，不應只是沿着單一故事線觀看作品，而是在不同文化交會的空間裡自由移動與思考。

「今年，我們觀察到市場和觀眾都希望重新理解藝術家的創作方向，尤其是在快速變動的當下，中生代藝術家與年輕一代的連結變得至關重要。」正是基於這種觀察，展會推出了全新展區「Zero10」及數碼藝術單元。Angelle強調，這並非單純追逐科技潮流，而是市場成熟的表現。「香港站已經準備好了迎接新的敘事與觀看方式。展會的成長需要節奏，太快或太多會讓生態失去可持續性。數碼藝術與影像藝術的加入，正是為了回應這個數字化時代的現實。」

Zero10策展人Eli Scheinman：數碼藝術的「前衛」新生

若說總監負責版圖，Zero10策展人Eli Scheinman則是負責在疆界外開拓的人。「Zero10」這個名字致敬了1915年俄羅斯的前衛展覽，象徵着數碼時代的藝術革命。「Zero10是一個為數碼時代藝術家策劃的空間，他們的創作根植於數碼環境，並對新興技術與生活之間的關係提出批判性討論。」當中涵蓋了生成藝術 (Generative Art)、演算法系統、人工智能 (AI)、機械人技術、區塊鏈藝術，以及沉浸式光影聲效裝置。

繼邁阿密首展後，Zero10來到香港展現了更豐富的媒材，包括AI、雕塑，甚至是結合水墨的作品。這是否在打破「數碼藝術等於屏幕」的刻板印象？「這是非常刻意的安排，我們希望每一屆Zero10都能反映地域語境。在香港，我們希望重新建構數碼藝術的定義，展示多元的聲音。例如參與的雕塑作品，其實是藝術家嘗試用多元物質形式來表達代碼與AI驅動的觀念。我們不只是展示科技，而是平台化地去詢問：科技如何改變藝術？」

面對市場對數碼藝術是否為短暫泡沫的質疑，Eli顯得信心十足。「數碼藝術的脈絡可以追溯到1950年代。隨着我們的日常生活變得越來越數碼化，探討這項現實的作品必將成為主流。現在的市場正處於健康增長的軌跡上，未來十年將會大規模擴展。」他特別推薦觀眾觀看藝術家Sougwen Chung的作品《Recursions》，「這是藝術家與機器之間的創作計劃，它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當AI參與創作時，人與技術的界線究竟在哪裡。如果你只有五分鐘，這件作品能讓你立刻理解Zero10的精神。」

光映現場策展人鮑藹倫：在光影中尋找香港溫度

當Eli Scheinman在探討科技的未來，香港新媒體藝術先驅鮑藹倫則在主打電影及錄像藝術播放項目的「光映現場」展區中，用影像串聯起人文歷史。鮑藹倫的身份極具傳奇色彩：她曾是瑪麗醫院的放射診斷師，卻在工餘時間推動了香港錄像藝術的發展。「醫護、藝術家、策展人，這三個身份對我來說從未分開過。醫護訓練令我着重細節和結構，藝術家身份令我保持好奇，而策展人則負責轉化經驗。」鮑藹倫笑言，多重身份讓她學會戴着三副眼鏡去體驗藝術。

今年是她首次為Art Basel策展，在香港這個曾被稱為「東方荷里活」的城市，她對影像藝術有着獨特的在地情懷。「我希望在展覽中呈現的不只是技術，而是人的故事。影像藝術的欣賞門檻其實沒有想像中高，我常建議觀眾問自己最簡單的問題：為什麼他選這種鏡頭？有沒有哪一刻令我不適或舒適？多看，就是最好的入門方法。」

今年放映節目囊括了多位本地創作者的作品，在鮑藹倫眼中，香港的影像藝術早已在獨特的土壤中磨練出難以被定義的氣質。「我常覺得香港影像有一種『不中不西』的混血視角，我們在殖民歷史與全球化的縫隙中游走，雖然熟悉西方的影像語言，骨子裡卻藏着強烈的本地節奏與一種近乎自嘲的幽默感。」

她語帶讚賞地提到，這種韌性也體現在創作者與空間的搏鬥上，「藝術家往往在極其狹小的環境與有限的資源下工作，這反而逼使我們培養出靈活多變、隨機應變的創作方法。更重要的是，香港藝術家對城市細節有種超乎常人的敏感，無論是縱橫的天橋、幽暗的後巷，還是平凡的屋邨單位，都能在他們的鏡頭下轉化成濃厚的城市觀察。」她認為香港影像藝術就像是在夾縫中不斷變形、生長的有機體。

值得一提的是，「光映現場」堅持免費入場，這背後蘊含着鮑藹倫的人文關懷。「我希望讓一些平時較少去畫廊，或者對藝術市場有壓力的觀眾，能有一個自然的入口。免費入場讓觀眾不用帶着『一定要買東西』的心態走進來，可以純粹作為一個路過的人，坐下來看場放映。這種『無壓力』的接觸，能讓藝術走進大眾的生活經驗。」

對她而言，影像不僅是聲色，更是一種理解世界的媒介。「從居里夫人發現X光到現代的掃描技術，每一種影像都是人類探索未知的方式。在藝博會這個商業繁華的地方，我希望『光映現場』是一處讓人能安靜下來、感應社會張力的暗室。」

從Angelle SiyangLe的全球策略，到Eli Scheinman的數碼前瞻，再到鮑藹倫的人文光影，2026年的Art Basel既擁抱了最尖端的AI數碼，也珍視最本土的城市影像。正如總監Angelle所說，當我們的眼光稍微轉移，不再只盯着傳統的畫框與雕塑，我們會發現當代藝術正在發生一場本質性的質變。藝術不再只是掛在牆上的裝飾，而是一個流動的社群，一種跨越媒材的共同語言，與這座城市的脈搏共同跳動。

Art Basel Hong Kong
日期及時間：(公眾開放日)
3月27、28日 14:00-20:00
3月29日 12:00-18:00
地點：香港會議展覽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