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多媒體藝術家Alexander James 在方形之中重組情緒與秩序

2026-05-01

當代多媒體藝術家Alexander James

在當代抽象藝術重新受到國際市場與收藏界關注的此刻，英國藝術家Alexander James正迅速成為備受注目的名字。與許多偏向冷靜理性的幾何抽象藝術家不同，他的作品始終帶着一種心理層面的不安與情緒重量。畫面中的方形結構、被切割的空間、模糊的人像與濃烈黑色，不只是形式上的實驗，更像是一種關於都市節奏、記憶碎片與內在情感的視覺紀錄。

TEXT BY MIU LAU

《藍色脈動》，2025年

近日，他於Phillips亞洲總部舉行《方形幻語：色彩與黑》展售會，顯示他正逐步進入國際收藏視野。對這位活躍於倫敦、巴黎與紐約之間的年輕藝術家而言，「方形」並不是抽象藝術史中的既定符號，而是一種仍然可以被重新拆解與重構的語言。Alexander James說︰「我一直覺得，方形裡面還有很多未被打開的可能性。」

找到藝術作為出口

Alexander James的創作之路，並非一開始便如此清晰。成長期間，他曾經輾轉不同學校，也一直無法真正適應傳統教育制度。相比課堂與規範，他更早從藝術之中找到與世界產生連結的方法。「我成長時轉過幾次學校，始終無法真正融入傳統教育模式。後來我進入了一所有很強藝術部門的學校，那徹底改變了我。那裡非常鼓勵創作與實驗，我十五歲時已經開始沖曬菲林，老師亦不斷推動我們去嘗試新的東西，那個環境很早便把我身上的某些東西帶了出來。慢慢地，我開始明白，藝術是我唯一真正感到有連結的事情。」

也正因為這份連結，他後來選擇進入Camberwell College of Arts修讀藝術。不過，相比學院裡的技術訓練，他認為真正塑造自己的，反而是離開校園後那段需要獨自摸索的日子。「在Camberwell讀書時，我與其中一位導師的關係對我影響很深。我們之間有很多對話，而那些對話確實推動了我的創作。我開始意識到，擁有一個真正理解你想發展什麼的人，其實很重要。」但他很快補充：「不過，真正關鍵的其實是離開藝術學院之後。突然之間，你失去了所有既有結構，只能依靠自己。你必須建立自己的節奏，也必須相信自己的直覺，即使很多事情都充滿不確定性。」

那份不確定感，後來逐漸滲入他的作品之中。他的畫面看似建立在嚴密結構之上，實際上卻始終帶着一種游移與不穩定。那些色塊、裂痕與模糊痕跡，像是在秩序與失控之間來回拉扯。「最困難的事情，是在沒有任何保證的情況下繼續做下去。當你離開藝術學院後，你突然要自己建立結構，同時仍然要相信自己的直覺。當然會有懷疑自己的時候，但無論如何，我最後還是會回到繪畫之中。」

也許正因如此，他的作品總帶着一種強烈的心理張力。而這種張力，某程度上亦來自他長年在不同城市之間移動的經驗。倫敦、巴黎與紐約，不只改變了他的生活方式，也逐漸影響他觀看空間與感知世界的方法。「長時間在不同城市之間移動，會令你對空間、節奏與氣氛變得更加敏感。我開始更意識到，不同地方如何影響人的思考與工作方式。同時，那也令我更相信自己的內在語言，而不是依附於某一種固定風格或地域。」

Image description 《耐人尋味的命運》，2026年

Image description 《肖像之地》，2026年

把「方形」變成情緒與心理結構

如果說不同城市塑造了Alexander James對空間與節奏的敏感，那麼《方形幻語：色彩與黑》的誕生，則來自一個更私密而安靜的瞬間。某天清晨，陽光照進工作室，光線自然地把畫布切割成不同區域，而這個看似偶然的畫面，後來逐漸演變成整個系列的核心概念。「光線進入工作室後，自然地把畫布分成不同部分。我不斷留意到這件事，不論是在空白畫布還是完成作品上，我都覺得裡面好像存在某種重要的東西。慢慢地，它不再只是一個視覺瞬間，而成為整個系列的開始。」

自此，「方形」成為他最重要的創作語言。他經常將畫布分成四個象限，每個部分既獨立存在，又彼此牽引。這種結構既像建築，也像心理空間，在秩序之中保留情緒流動的可能。「很多人會覺得分割是一種限制，但我並不這樣看。相反，我認為限制本身，反而會在畫面裡創造更多自由。」

而這種自由，並不是完全即興的揮灑，而是一種建立在控制與直覺之間的平衡。正式落筆之前，他習慣先大量書寫，把零散念頭與情緒記錄下來，再慢慢進入繪畫狀態。「那些筆記某程度上是在整理想法，但同時也像是在清理自己的腦袋。有些內容後來會變得重要，有些則不會，但它們能幫助我進入作品之中。」

他曾形容自己的創作像「由很多短跑組成的馬拉松」，而這種反覆、停頓與重新進入的節奏，也正正構成了作品的能量來源。「有些時刻來得非常快，非常直覺，但之後又會進入很長的停頓。你會站在那裡觀看、懷疑，甚至什麼都不做。繪畫從來不是每天都穩定發生的事情，它比較像潮汐，一陣一陣地出現。」

Image description 《靈魂之巔》，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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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抽象留下想像空間

這種介乎控制與失控之間的狀態，亦延伸到他對色彩與人物形象的處理方式。在Alexander James的作品之中，黑色尤其重要。它不是單純的背景或陰影，而像是一種情緒上的重量。「黑色對我來說，幾乎像是一種壓力。它會把整幅畫固定下來，但同時又稍微破壞它的平衡。」

與此同時，畫面中那些模糊的人臉，則進一步讓作品保留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曖昧感。「我從來不想把一個人描繪得太清楚，模糊會留下更多空間，讓畫面保有不確定感。一旦一張臉變得太清晰，它反而會把作品封閉起來。我更喜歡它停留在某種難以完全觸及的狀態。」

正因如此，他的作品經常被拿來與Josef Albers、Mark Rothko等抽象藝術大師比較。不過，Alexander James對此始終保持清醒而克制的態度。「像Josef Albers與Mark Rothko這樣的藝術家，早已改變了人們對繪畫的討論方式，所以你自然會感受到他們的存在。而我的目標從來不是直接引用他們，而是在創作裡找到自己的方向。」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雖然植根於抽象藝術歷史，卻同時帶有非常鮮明的當代感。那些被切割的空間與不完整的人像，某程度上亦映照着今天這個資訊碎片化、情緒高度流動的時代。

然而，對Alexander James而言，作品最重要的，始終不是「理解」，而是感受。「我寧願觀眾感受到某些東西，而不是完全理解它。即使他們無法解釋原因，我也希望作品能讓他們停留片刻，也許是一種情緒、一段記憶，或者只是一次短暫的停頓。對我而言，那樣已經足夠。」

如今，隨着《方形幻語：色彩與黑》在Phillips展出，Alexander James無疑正逐漸走進更大的國際舞台。但相比市場與名氣，他更在意的，仍然是作品本身是否誠實。「這當然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同時也會帶來壓力。但當我回到工作室裡，作品仍然必須保持誠實，無論它最後在哪裡展出。」

而關於「方形」，他仍然相信，它還未被真正耗盡。「我認為，人會自然地離開那些已經無法再挑戰自己的東西。但至少現在，方形對我來說仍然是開放的。如果有一天我停止使用它，大概不是因為厭倦，而是作品自然地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在一個影像與資訊不斷加速的年代，Alexander James選擇以最基本的幾何形式，重新討論情感、記憶與觀看本身。也許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才會在今天眾多當代抽象創作之中，顯得格外值得被注意。

Image description 2025年Alexander James於其倫敦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