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香港街頭藝術仍經常被視為地下文化,Graffiti藝術家Billy卻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定義了「Street Art」。他沒有受過正統藝術訓練,卻憑一支噴漆罐,自學出細膩如水墨的層次與筆觸;他曾走在法律專業道路上,最終卻毅然放棄穩定人生,投身藝術創作;短短數年間,他的作品已走進香港、日本、杜拜與新加坡等地畫廊與藝術展覽,更成為少數以Graffiti媒介打入國際收藏市場的香港藝術家。
TEXT BY MIU LAU
從法律世界逃離
Billy的人生,本來與藝術毫無關係。他讀法律出身,也曾真正踏進法律行業,最終卻選擇放棄高薪厚職。「很多人以為我說笑,但我真的很不喜歡穿西裝。後來我發現,西裝代表的不只是衣服,而是一種束縛。法律世界有太多規範,你不能自由表達自己,那種感覺令人很窒息,我不想再被框住。」不過,離開法律界之後,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藝術家。
為餐廳鐵閘創作的噴漆作品,可說是Billy藝術之路的正式起點。
人生的轉折,竟來自一塊滑板。無事一身輕的Billy開始接觸滑板文化,買了一塊最便宜的滑板回家,想替它畫點東西。畫來畫去總不滿意,直到某天,他看到一名通渠工人拿着噴漆施工。「我見到他用噴漆噴在牆布上,效果很好看。我當下覺得這個好像可以,就跑去五金舖買了兩支噴漆回家試。」就這樣,一支噴漆罐,改變了他的人生。
Billy從來沒有拜師學藝。他靠看YouTube、自行研究,以及無數次失敗,慢慢摸索出自己的技法。最初他只是在滑板上噴畫,踩花後又再重新噴。後來開始接觸街頭Graffiti文化,凌晨四點偷偷到街頭創作,在鐵閘與牆身上留下作品。「很多Graffiti artist都是這樣訓練出來的。你只有很短時間完成作品,所以學懂了怎樣最快、最準確地表達自己。」
這種街頭訓練,後來甚至成為他商業創作的基礎。「很多大型commercial job,我一天內就完成,因為以前做街頭Graffiti,你根本沒有時間慢慢磨,這是一種很好的訓練。」
從街頭走向國際舞台
然而,真正困難的不是創作,而是生存。為了維持生計,Billy曾同時經營物流公司與教育工作,有時凌晨兩三點仍會走上街頭噴畫,最瘋狂時,他連續兩天加起來只睡六小時。「條條路都難,只是有些路看起來比較平坦,但既然是自己選的,就沒有回頭路。我不想走到一半,又回去原本那條路,那代表你根本不是真心喜歡。」
當時家人幾乎一致反對Billy走藝術路,但他始終沒有放棄。後來,他開始接到商舖邀請創作,其中一次轉捩點,是灣仔某間餐廳的鐵閘創作。那是一幅龍鳳霓虹燈作品。「老闆娘只問我一句:『你覺得自己handle到嗎?』我回答:『你信我,得。』」作品完成後迅速引起注意,不少商戶開始主動找他合作。他也首次感受到,原來自己的創作真的可以被看見。
真正令Billy打開國際藝術舞台的,則是遇上Artaflo Collective Gallery兩位負責人。當時他仍處於藝術低潮之中,畫廊卻看中了他的作品,並決定帶他到杜拜參展,以其標誌性的藝術Icon——一半實體、一半X-ray骨骼的招財貓作品作主打,想不到是作品竟能全數售罄。「那次對我衝擊很大,我第一次發現外國人是會看得明白我作品裏面的東方味道。以前一直覺得Graffiti很西方,但當你真正把自己的文化放進去,別人反而會被吸引。」
以噴漆描繪的《Kouun Neko 50:50》是Billy的標誌性作品,當中更加入夜光效果,玩味十足。
這次經歷,亦成為Billy藝術生涯的重要轉捩點。其後,他的作品開始受到海外市場注意,當中最令他難忘的,是受邀到日本青森一間神社即場創作鳳凰作品。「那間神社以前從未邀請過外國藝術家,我當時很緊張,因為對日本人來說,神社是很神聖的地方。但也因為這件事,我開始真正感受到,藝術原來真的可以跨越文化。」多得這次創作經驗,Billy逐漸打開日本藝術市場,其後在當地展覽時,同樣取得作品全數售罄的成績。
這是為日本青森的百年神舍創作以鳳凰為主題的噴漆作品。
用噴漆畫出水墨意境
Billy最與別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從不接受「噴漆只能粗獷」這種既定印象。他刻意挑戰小尺寸創作,甚至在A4大小畫布上,以噴漆完成極細緻線條。「很多人一聽到噴漆,就會想像很粗、很街頭。但我就是不喜歡被框住。你說噴漆不可能細緻,我偏偏就想做給你看。」
為了做到這種效果,他花了一兩年時間反覆實驗。「噴漆最難是沒有得翻手,一噴錯,整幅畫可能就毀了。我試過同一幅作品畫了五次,五次都在最後一步失敗。那種挫敗感很大,但我不想用畫筆補救,因為我希望可以很理直氣壯地告訴別人:整幅作品,全部都是噴出來的。」
他形容自己很固執。「我希望別人用筆做到的事,我用噴漆都做到,而我做到的東西,未必每個人做到。就像特技演員,你不可能找替身。」也因為這份執着,他逐漸發展出帶有中國水墨意境的風格。
「我很喜歡水墨畫。西畫可以很寫實,但水墨畫有種『意境』是西畫給不到我的。以前我去學校工作時,旁邊有中國畫班,我會偷偷去聽老師說話。有位老師曾告訴我:『真正的水墨畫,一種黑色應該畫出五種層次。』我一直記住這句話。」
因此,他的作品之中,經常出現不同深淺的黑、光影與留白。當海外觀眾知道,那些看似水墨的作品其實是用噴漆完成時,往往會露出震驚神情。「他們本來只覺得是新潮水墨畫,但當我告訴他們:『這是噴漆。』他們會重新走近,再仔細看一次。那個反應對我來說,是無價的。」
然而,比起技法本身,Billy後來愈來愈在意的,其實是如何透過作品,誠實地表達自己。就如他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Icon,是一半實體、一半X-ray骨骼的招財貓。這個形象,其實來自他的婆婆。「招財貓是我婆婆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而她也是家族裏唯一一個跟我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不用理別人』的人,所以當我要找一個代表自己的Icon時,我第一時間想到它。」
以噴漆完成看似水墨的作品《Celestial Guardian》(上)、 《The Wild Ride》(下),為Billy在國際藝術舞台打響名堂。
那一半可愛、一半骷髏的形象,也像Billy對人的理解。「很多人為了生存,都會把自己包裝得很可愛、很討好。但骨子裏,每個人都有另一面。每個人都可以發光,只是你要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spotlight。」
另外,Billy將於6月13日在黃竹坑Artaflo Collective Gallery舉辦為期兩星期的個人畫展,主題為「50:50 Duality」。他希望用一個紀錄形式去呈現自己,探討一些他在藝術道路上的變化,同時帶出「與自己對話」的訊息。期望觀眾能放慢腳步,在欣賞作品的同時,也能與內心進行真誠的交流。是次展覽將展出多個新系列,包括標誌性的「招財貓」作品,探討現代人的兩面性,也會有以噴漆噴繪的水墨畫風系列,亦將有全新的「蝴蝶作品」系列,每一幅都承載着一個故事與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