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恩碩與香港「長壽音樂劇」的誕生 把音樂劇變成日常

在香港劇場界，陳恩碩是一位難以被單一定義的創作者。他同時身兼導演、編劇、作曲、填詞人及製作人，既站在創作最前線，亦親自參與製作、營運與長遠規劃。在一個從未建立「長壽音樂劇」制度的城市，他以原創作品《我們的青春日誌》為起點，嘗試打破香港舞台演出以短期檔期為主的既定模式，為音樂劇開拓另一種存在方式。

自2018年試演至今，《我們的青春日誌》累積演出已超過700場，成為香港首個真正意義上的原創長壽音樂劇。這部作品不僅改寫了本地舞台演出的營運想像，也重新拉近了觀眾與劇場之間的距離。

TEXT BY MIU LAU
PHOTO BY BEN TAM(部分受訪者提供)

陳恩碩與舞台的關係，幾乎從童年開始便未曾中斷。他回憶，自己4歲時在家人的帶領下首次走進劇場，接觸兒童音樂劇，繼而成為小演員，在舞台上度過成長歲月。然而，隨着青春期聲線轉變，他不得不退下舞台，也讓他首次意識到自己真正着迷的並非表演本身，而是對整個舞台作品的建構與掌控。

15歲那年，他嘗試在校內提出製作廣東話版《油脂》音樂劇，雖然未獲校方批准，卻促使他另覓途徑，與一個青少年實驗劇團合作，首次執導公開演出。「當我第一次完整地統籌一個演出，從文本、排練到舞台呈現，我才真正確定，幕後創作所帶來的滿足感，遠遠大於站在台前。」

其後，陳恩碩遠赴英國深造，先後修讀戲劇學士、碩士及作曲填詞碩士課程。在學期間，他大量接觸當地劇場文化，累積了超過二百場的觀劇經驗。「那段時間，我幾乎是以研究的方式觀看每一個演出。每看完一個作品，我都會記錄下自己的分析，嘗試理解它成功或失效的原因，以製作者的角度來拆解整個結構。」這種訓練不僅影響了他的創作方法，也徹底改變了他對音樂劇的想像，更重要的是他在英國親身感受到，音樂劇如何成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當地觀眾往往在放工或放學後，臨時決定走進劇院，就像看電影一樣自然。那讓我開始思考，是否有一天，香港的音樂劇也能夠脫離『特別活動』的框架，成為一種日常選項。」

不成功便成仁

回到香港後，陳恩碩曾製作大型原創音樂劇《我和青天有個秘密》，講述包青天與外星人相遇的故事，表面是喜劇，實則是反思人性善惡與社會價值觀等深層主題，可惜在公演後遭遇坊間較為嚴厲的批評。「那次製作的規模相對較大，我在創作時承載了過多想法，試圖在同一個作品之中同時回應題材深度、敘事複雜度，以及市場期望，結果反而令作品失去了應有的集中度。」他認為當時自己仍處於摸索階段，對於如何在大型製作中取捨內容、如何讓敘事與觀眾建立真正的連結等方面，尚未有足夠清晰的判斷。

他直言那次批評對自己打擊甚大，更一度對自己的創作方向產生深刻動搖。「在那次經驗之後，我其實非常清楚地告訴自己，會再寫多一齣作品，作為最後一次嘗試。如果那次仍然無法得到觀眾的認同，我便會認真考慮是否適合繼續留在這個行業。」就是在這樣的心態下，《我們的青春日誌》誕生了。「當時我反而沒有為作品設定過高的期望，因為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接受任何結果。正因如此，我能夠更誠實地面對自己，把所有掙扎、迷惘與成長如實放進作品之中。」

《我們的青春日誌》講述一群中六學生面對升學壓力時，與只重名利的校長展開價值觀碰撞，最終讓校長重新反思人生意義。劇中以親情、友情、愛情與追夢為主軸，鼓勵觀眾勇敢選擇自己的路，不留青春遺憾。劇目於2018年試演後，觀眾反應遠超預期，吸引投資者加入，並於2019年正式公演。然而，社會運動與疫情接連而來，原定計劃多次被迫中斷。「那些外在因素對整個行業都是前所未有的考驗，但我從未懷疑過作品本身的方向。正是在疫情期間，我更開始更認真地考慮，是否應該將這齣作品發展為長壽音樂劇。如果觀眾真的願意一次又一次回到劇場，那麼這部作品或許具備了長期存在的條件。」

沒有退路的選擇

為了實現長期演出，陳恩碩最終決定自行租用地鋪，改建成劇場。他坦言這是一個極具風險、幾乎沒有退路的決定。「香港沒有現成的場地能夠配合長壽音樂劇的需要，當我決定要嘗試這條路時，便已清楚知道必須自行建立演出空間。」從場地的樓底高度、消防規格到租約條件，每一項現實限制都直接影響整個計劃能否成事。「我向來不習慣為重要決定預留太多後路，因為只有在沒有退路的情況下，才會真正全力以赴。當時我很清楚，這個劇場要麼能夠長期運作，要麼便會在極短時間內結束。」

談及作品能夠吸引不同年齡層觀眾的原因，陳恩碩強調，《我們的青春日誌》並非一齣以正能量為口號的音樂劇。「這部作品並不是要觀眾打起精神、努力向前，而是嘗試呈現一種面對現實的方式。人生中的挫折與遺憾並不會消失，但我們可以選擇如何理解與轉化它們。」作品表面上以青春為題，實際上卻更能引起成年人共鳴。「當觀眾離青春愈遠，反而愈能理解作品中關於選擇、失落與自我調整的意義。」他引用劇中一句重要台詞：「每個人都有遺憾，但我們怎樣將遺憾變得有價值呢？」痛是不會消失，但可以轉化。

平衡藝術與現實

對於長壽音樂劇所涉及的商業計算，陳恩碩並不迴避。「若要讓作品長期存在，創作者必須正視現實。長期演出意味着每日都要面對成本與收入的平衡，這並不是單靠熱情便能維持的事情。當一個作品選擇走向長壽，它本身已不再只是一齣演出，而是一個需要被長期經營的整體。」他不諱言《我們的青春日誌》至今仍未完全回本，但虧損正逐年收窄，這讓他更清楚看見作品可持續發展的方向。

在此過程中，他開始將作品視為一個可被不斷延展的創作世界。「我一直在思考，《我們的青春日誌》是否具備發展成IP的條件。這不只是重複上演同一個故事，而是讓角色與情感有機會在不同形式中繼續生長。」他舉例，《我們的青春日誌》曾上演了幾個外傳，以不同角色或時間線切入，亦推出原聲大碟等。

談到未來，陳恩碩並未作出過於宏大的宣言。繼《我們的青春日誌》之外，與資深文化人鄭丹瑞合作推出《小男友周記》亦正在試演中，今年亦會推出兒童音樂劇，仍由陳恩碩擔任監製、編劇、作曲等多重角色，更全都朝着長壽劇方向發展。「我的初衷其實非常簡單。我熱愛音樂劇，也熱愛香港，只希望有一天，舞台劇能夠成為城市生活中一件自然的事情。」在明星效應與短期市場回報主導的環境中，他更在意觀眾是否因為作品本身而走進劇場。「如果觀眾是因為舞台劇的出色而觀看，而不是因為其他附加因素，那麼這個行業才有真正成長的可能。」

在一條尚未被完全驗證的道路上，陳恩碩選擇繼續前行，冀望透過一次又一次實際的演出與調整，逐步驗證這條路是否值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