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錦滿:《菊花夜行軍》開創客家搖滾路

張錦滿 | 2017-10-23


台灣於2002年1月1日成為WTO(世界貿易組織)會員,外國貨物可以湧入台灣市場,打擊了不少土產,令到當地不少實幹入士失業。我看過紀錄電影《白米炸彈客》、《台灣黑狗兄》等,展示該個社會事件種種後遺症。可惜現實是,紀錄電影拍得再好和感人,觀眾亦有限,只集中於喜歡電影而又關心社會危機的組群。

Image description 生祥樂隊

流行音樂人林生祥,在台北唸大學和工作時,追隨歐美歌曲,到創作自己搖滾作品時,觀眾反應平平。在他創作處於瓶頸、正不知去向時,寫詞拍檔鍾永豐勸他回家鄉高雄美濃去,告之家鄉正掀起反對六輕化工廠運動,搖滾音樂人有事可做。

在美濃自己客家村,他在祖廟前地給鄉親唱歌,想不到有人「柴台」,聽到來攪破壞的人說:「沒有客家音樂傳統元素,怎可為鄉民發聲呢?」林生祥被鄉民當頭棒喝,終於覺醒環保抗議、社會鬥爭歌曲不能隨便唱;首首歌都憤怒,會令人生厭;此外,唱抗議搖滾歌曲,先要加強自己文化底蘊;另外,自己還要身體力行,例如他永遠自備水壺,不飲瓶裝水,減少膠毒。

他去學習客家歌曲,研究把客家音樂搖滾起來。他自己先放棄手中電結他,轉把客家月琴插電,改彈起電月琴來。他還加入哨納、二胡、南管、北管、廟宇鑼鍱等樂器,而樂隊成員亦配合,結果他們在出版過新派客家山歌之後,跟著推出客家搖滾:樂音豐富,節奏興奮,在批評社會悲慘現實、與強勢建制對立、為弱者發聲時,卻能令聽眾動起來。
樂隊其中一首成名作《菊花夜行軍》深得我心,堪稱搖滾經典。內容寫台北失業漢,返家鄉種菊花。他頹喪到在晚間走進菊花田,竟對著大片菊花講話,並向它們發施軍隊號令,其怪異行為,近乎精神失常,旁觀者看到,不忍心踼爆,就算有淚,也倒流回心裡去。哭笑皆非情景才最悲慘,而生祥樂隊抗議歌曲便不只有憤怒,還可以幽默,並保持樂觀,令人有力量,觀眾會易接受。結果確理想,該首歌當然比較《白米炸彈客》、《台灣黑狗兄》等紀錄片接觸到更多群眾。

生祥樂隊唱客家搖滾多年,累積不少粉絲,去年在網上眾籌集資出版唱片《圍莊》,在台灣金曲獎中奪得評審團大獎,打敗大唱片公司歌手和樂隊,創出獨立樂隊小奇蹟。同時,林生祥又被邀為電影《大佛普拉斯》創作配樂,音樂與主題曲都得到金馬獎提名。

Image description 《圍庄》2016



生祥樂隊在台灣打響名堂,去年已受邀來港小型演出,今年十月重來,在《台灣月》於中文大學邵逸夫堂full team上陣,門票賣港幣二百元。香港觸覺敏銳樂迷不嫌路途遠,皆聞風而至。

中式搖滾我們聽過很多,成敗參半,而生祥樂隊在此回會中,唱每首歌前都先講其故事,而後方銀幕都出現歌曲內容抗議視象片段,讓觀眾理解事件。舞台左右方又有螢幕打出歌詞,而客家詞語特別而陌生,非客語觀眾會特別覺得有趣,我則聽到津津有味。

林生祥所編排的搖滾曲,突出客家音樂特色,新鮮有趣,哨納吹得響亮,先聲奪人,而南管、北管、廟宇鑼鍱等等客家和廟宇音樂特色,也添加姿彩,不要說間或又有二胡加入其中。精采的是,客家樂音配合電結他、電低音、搖滾鼓和敲擊聲,衍生多一個文化層次,既創造出新搖滾韻味,又帶領客家音樂闖出新路,而演唱會視聽兩者,一新我們耳目,確獨樹一幟。

該樂隊每首歌曲皆以真人真事為本,直插人心,例如《出,不走》寫台西村化工廠排出毒氣,某家上下多人肝硬化或患癌症去世,其早逝小孩向父親報夢,催父母趕快離開台西村。該對夫婦便駕著貨車開到溪頭森林裡生活,以貨車為家。他們卻捨不得家鄉,每星期又回台西住一天。人出走家鄉,心卻不願離開,那種無奈多麼感動人呀!

演唱會完結,樂隊回到後台,舞台後方布幕打出字句:你們夠喉嗎?你們不怕沒有車回家嗎?在十時許觀眾仍不想離開,表示願意留下。我趁演出者與觀眾拉鋸時去洗手間,出來時,碰到來中大開會的戲劇界朋友,便向他們介紹生祥樂隊。他們聽到音樂和歌聲從裡面傳出來,興趣頓生,便與我進入音樂廳坐下來。

樂隊唱安哥時,觀眾反應更熱烈,生祥隨便說:你們喜歡便站起來吧!話未完,全場便企立拍掌唱和。他終於要唱最後一首歌,是大家最期待的《菊花夜行軍》,一如當晚常規,在唱之前他先交代兩句內容,並教觀眾如何與他在唱歌時互動。

我幾位剛進場的朋友真幸運,看到《菊花夜行軍》演出,便大概領略到該樂隊振奮的客家搖滾音樂,亦感受到客家人堅命生存力量。有說客家人如猶太人,在死亡邊緣也可以活過來。他們慣與惡劣生活環境鬥爭,而又能好好生活下去,怪不得當晚觀眾散場出來時,把現場擺賣的唱片和紀念T恤一掃而空。

文:張錦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