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位31歲的香港年輕人伍梓濠(Gary),同時以事務律師與攝影師的雙重身份,先後成為首位於「2025國際建築攝影大賽」獲獎的香港攝影師,再於「2025紐約國際攝影大賽」奪得建築攝影專業組年度冠軍及六項大獎,並於「2025國際建築攝影大師獎」榮膺年度攝影師,同時橫掃三個組別冠軍,亦獲Perspective國際雜誌評選為2025年度建築及設計界別的「40 Under 40」。
這些頭銜背後,不只是耀眼履歷,而是一位攝影者長年以耐性、觀察與思考,與城市深度對話的結果。攝影於他而言,從來不是追逐掌聲的工具,而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
TEXT BY MIU LAU
PHOTO BY GARY
Gary的鏡頭將大阪世博會的標誌性巨型建築物「大屋頂環(The Grand Ring)」化身為《Ring of Life》。
建築攝影常被視為理性、冷靜的類型,但對Gary而言,這是一種極其感性的觀看方式。「我最先被吸引的,一定是幾何元素和光線,尤其是光。因為光能夠為一座相對冰冷、沉默的建築帶來變化,讓建築與自然產生互動。當光進入空間之後,圖案與層次會隨着時間而改變,某些位置會變得聚焦,整個空間便出現多重詮釋的可能。正是這種變化,讓建築影像變得可塑,也變得有趣。」這種對光與空間的敏感,並非後天訓練出來,而是早在少年時期便已悄然萌芽。
勵德邨的啟蒙
中學就讀皇仁書院期間,Gary已經習慣帶着相機四處拍攝。學校附近的勵德邨,成為他經常前往的拍攝地點。這座位於天后山上的圓筒形公共屋邨,一旦走進大樓天井,抬頭可見層層疊疊的圓形結構,展現出極為強烈的幾何對稱感與層次感。
他回憶說:「那次算是我第一次真正的啟蒙,原來建築不是想像中那麼沉悶,不只是平面的外觀。當你走進一個空間,其實建築裡面的幾何結構本身就是一種語言,好像正在和你進行一種空間上的對話。」從那時開始,他學會在熟悉的城市中發現陌生感。這種觀看能力,日後逐漸成為他建築攝影最重要的根基。
Gary拍攝建築剛滿九年,但直到第八年才第一次參賽,原因很簡單,他從未將攝影視為競逐成績的工具。「由少年到現在,我從來沒有某一刻想過要放下攝影,可能因為攝影不是我的主要工作,拍照更像是一種興趣,是一種舒壓的方法,而不是壓力的來源。」後來選擇參賽,只是希望透過專業評審的眼光,為自己找到一個參照。「參賽是一種自我審視,想知道自己的水平大概處於什麼位置,作為推動自己進步的動力。」這種心態,也貫穿於他對每一張作品的態度之中。
攝於京都宇治車站的《Concrete Memento》。
捕捉一瞬間的光線
談到在京都宇治車站拍攝的光影組冠軍作品《Concrete Memento》,Gary特別強調「時間」與「準確」的重要。「那組照片其實是全日拍攝,從早拍到晚,拍了幾百張。因為車站人不算多,反而給了我較多空間去等待。但光線非常短暫,你必須站在正確的位置,在正確的時間捕捉。即使只是樓梯的位置、光影的角度稍有偏差,效果就會完全不同。」
他形容,建築攝影的困難,在於所有元素都必須同時配合。「我現在主要使用無反相機,最少會帶三支鏡頭,包括廣角、中距與長焦,再加腳架,但器材只是基本,一張能打動我的建築攝影作品往往需要光線、構圖、時機、環境、人物等多個元素同時成立,當中也包含一定程度的偶然性。」這種「偶然之中必須準備充分」的狀態,在另一張代表作中展現得更為明顯。
拍下維港獨特景色的《Hong Kong in the Veil》,攝於東岸板道。
另一張廣為人知的城市景觀組冠軍作品《Hong Kong in the Veil》,拍攝於東岸板道。當日大霧本已罕見,加上剛好出現極佳光線,又有「張保仔號」帆船駛入畫面,幾乎是不可複製的瞬間。「那是日落時分,我知道可能會有海霧,但完全不知道光線會變成那樣。那時我用的是長焦鏡頭,才能讓帆船在壓縮的畫面中有份量。拍下來的一刻,我已經覺得這張照片很『香港』。那艘船更是畫龍點睛,如果沒有它,整張照片會少了一個大家能共鳴的符號。張保仔號帆船整個下午只見有一班,能拍到真的非常幸運。」結合了天時地利人和各種元素的《Hong Kong in the Veil》,共參加四個國際比賽,最終橫掃全部冠軍獎項。但對Gary而言,比獎項更重要的,是作品能否準確表達他對城市的感受。
這種對畫面語言的自覺,也體現在他對「人物」的運用上。不難發現,他的作品中人物比例並不高,但這從來不是美學偏好,而是策略選擇。「是否加入人物,完全取決於我希望表達什麼。有時人物只是提供比例參考,幫助觀者理解建築的大小;有時人物是用來呈現空間如何被使用,例如教堂是否有人祈禱,學校是否有人使用設施;也有些時候,人物本身帶有象徵意義,不同年齡、身份的人,會和建築產生不同對話,畫面的層次亦會完全不同。」
不斷取捨的過程
幾何結構,幾乎已成為他的個人語言。談到獲得紐約國際攝影大賽年度冠軍的《Orbits in Orbit》,他說這是一張「讓城市變成抽象圖騰」的作品。「這類作品的困難在於畫面有多重框架,而且每一條線都必須極度準確。這不是後期可以補救的,只要稍微歪一點,整個構圖就不成立。如果拍同一位置,但焦點放錯了地方,畫面便會失去力量。建築攝影很多時候,其實是不斷取捨的過程。」該作品實際拍攝位置,是The Henderson總部外藝術花園的噴水池內。「很多人不知道,其實我是站在水裡拍攝,全身都濕了,但正正因為這個角度,畫面才得以成立。」
以獨特仰視角度呈現的《Orbits in Orbit》。
談到城市本身,他對香港的觀看既親密亦矛盾。「香港是一個既容易拍、也非常難拍的城市。容易在於城市密集、交通方便,短距離內已經有大量建築可拍;困難在於我們對這座城市太熟悉。香港是一個被拍過無數次的地方,本地與外國攝影師都拍過,要再找到新的視角非常困難。」在他看來,最大的障礙往往不是城市本身,而是觀看者的心理。「正因為我們總覺得『還有下次』,才不會那麼積極去探索。反而旅行時會更用力觀察,因為一切都新鮮。」這種對「觀看狀態」的自覺,或許正是他能持續找到新視角的原因。
《MidSummer Day_s Dream》是攝於西班牙建築大師Ricardo Bofill的作品紅牆(La Muralla Roja)。
面對眾多獎項,他的態度依然平靜。「得獎當然令人高興,但之後會問自己,接下來應怎樣突破自己?我這次幸運地在比賽獲獎,但也深知要打動國際評審並不容易。我不會設定『一定要再得獎』這種目標,因為那樣反而會限制創作可能性,亦有違創作初心。以我的經驗來說,沒有過於具體的目標,並多感受生活,長遠反而更有利於創作。」
至於十年後希望被如何記住,他想得很簡單。「也許會有人記得,有一位香港攝影師長年專注於建築攝影創作並分享對世界的觀看方法,持續地並享受地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同時,讓更多人知道,即使是大家以為很熟悉的香港,其實仍然有很多值得發掘的地方。這刻的肯定我來說,不是終點,也不是起點,而是給我信心繼續自在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