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遺忘的一瞬

城市不斷向前，人卻往往在某些瞬間停下來。紅色小巴掠過街角、渡海小輪靠岸的那一刻、叮叮車在軌道上緩慢前行的聲音，這些曾經極其日常的畫面，在離開之後，反而變得格外清晰。移居澳洲多年的水墨畫家關嘉亮，選擇以筆墨回望香港，將那些未被遺忘的片段，一一安放在紙上。今次回港舉辦個人展覽《沒有遺忘的一瞬》，既是一次創作總結，也像是一場溫柔而克制的對話，與城市、與觀眾，也與自己。

TEXT BY MIU LAU

在異地重畫香港

對關嘉亮而言，水墨從來不是抽離現實的藝術形式，而是一種回應生活的方式。移居澳洲後，他開始更深刻地意識到，自己筆下反覆出現的，其實都是香港街頭的片段與氣味。「我在畫畫，也在分享人生。很多人以為我是在畫香港，其實我是在畫那些我仍然放在心裏的瞬間。那些畫面不一定宏大，甚至很日常，但正正因為太日常，才最容易在離開後被忽略。」

展覽中出現的紅 Van、叮叮車、渡海小輪，並非刻意營造的懷舊符號，而是他在生活記憶中反覆浮現的風景。「當你身處其中時，未必會覺得它們有多重要，但當你離開之後，這些畫面會不斷回來找你。它們不是用來懷緬過去，而是提醒我，我曾經如何生活過。」

這種回望，並不帶哀傷的重量，而是一種溫和的凝視。關嘉亮的水墨線條跳脫、率性，畫面留白甚多，卻容納了情感的密度。「水墨本身就很誠實，每一筆落下去就不能回頭。你無法修改，只能接受。這一點，其實和人生很相似。」

水墨與瞬間的哲學

《沒有遺忘的一瞬》這個展覽名稱，來自關嘉亮對創作與生命的共同理解。他形容自己愈畫愈清楚，水墨真正吸引他的並非技巧，而是它與時間的關係。「我的靈感源自觀察生活的每一瞬間。每一瞬風光都是一閃即逝，變幻莫測，而水墨正正也是如此。每一筆只能發生一次，無法重來，無從後悔。你唯一可以做的是調整自己的心態，去接受、去享受。這種只能向前的狀態，既殘酷，也迷人。」

在香港生活多年，他習慣了急促的節奏與有限的空間。創作時間被不斷壓縮，靈感來得快，也走得快。「在香港，全職創作其實很不容易。空間有限，生活壓力大，你要在很短時間內完成很多事情。長年累積下來，我反而學會了珍惜那些稍縱即逝的片刻，因為你不知道下一次還能不能抓得住。」正因如此，他筆下的畫面，往往停留在一個尚未完成、卻極其真實的瞬間。

移居之後，重新理解文化

移居澳洲初期，關嘉亮曾短暫離開藝術，到農場工作半年。語言、文化與生活節奏的差異，令他一度感到迷惘。「那段時間，我其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覺得需要停下來，重新看清楚自己想走的路。」轉捩點來自他在當地社區的觀察。他留意到不少華人家庭的孩子不懂書寫中文字，與文化之間的連結愈來愈薄弱。「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如果我什麼都不做，這些東西真的會慢慢消失。」

他將家中的車房改成小型工作室，開始教授書法與水墨，從最簡單的筆畫與圖像開始，向孩子們介紹繁體字與水墨之美。「我不是要他們成為藝術家，而是希望他們知道，這些字、這些線條，背後其實承載着一整個生活世界。」在異地，他反而更深刻地感受到廣東話、水墨與香港文化的重量。

畫面之外的人生痕跡

展覽中，有作品描繪移民潮下的離別場景，有以菠蘿包與蛋撻寄託思念的畫面，也有記錄災難中港人互相照應的時刻。這些題材，來自他作為旁觀者，同時也是親歷者的生命經驗。「我畫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人在那些時刻之中的狀態。無論是離別、思念，還是互相扶持，其實都很脆弱，但也很真實。」

移居後，他的創作題材亦延伸至自然界的小動物。畫中貓頭鷹、雀鳥的瞬間神態，像是另一種時間的記錄。「牠們停留的時間很短，但那一刻的存在是完整的。我覺得，這和我現在的生活狀態很相似。」

展覽中一幅三代同堂共同創作的作品，對關嘉亮而言別具意義。自小受父親關寶渠影響學習書法，母親亦醉心水墨，而女兒Christy現正於澳洲修讀藝術。這次共同創作，成為一家人在聚散之間留下的記錄。「在移居之後，家人能夠真正坐下來一起畫畫，其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那幅畫不只是作品，而是一個屬於我們的時刻。無論將來身在何方，那一刻都不會被遺忘。」

讓藝術成為抒發的出口

是次展覽特設「抒發站」，邀請觀眾親自拿起紙筆創作。關嘉亮會在指定時段駐場，為觀眾的分享即席配畫。他形容，這並非示範，而是一種交流。「我一直相信，藝術不應該只是掛在牆上的東西，而是可以讓人停下來，整理情緒，甚至重新呼吸的媒介。如果一張畫能夠陪伴一個人走過某個瞬間，那已經很足夠。」

在《沒有遺忘的一瞬》之中，關嘉亮以水墨留下的不只是香港的街頭風景，更是一種關於記憶、時間與存在的溫柔提醒——有些瞬間，也許無法重來，但從未真正消失。

關嘉亮（書法嘉）個人畫展 《沒有遺忘的一瞬》
日期：2月7-8日、11-15日
時間：12:00-18:00(周六日)、14:00-18:00(周三至五)
地點：Blink Art Gallery-黃竹坑道40號貴寶工業大廈一樓A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