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騁之間，把人生畫成一匹馬

踏進海港城美術館，視線往往會先被那股迎面而來的氣勢吸引。一匹匹駿馬或昂首騰躍、或迎風疾走，鬃毛在色彩與筆勢間翻飛，畫面幾乎帶着聲響與節奏；轉過身，又會撞見另一種安靜的凝望，深色背景中，一雙馬眼沉靜如水，彷彿與觀者對話。動與靜、外放與內斂，在同一空間裡並存。這是香港藝術家黃家樂（Kenneth）的個人展覽《馳騁人生‧凝墨傳情》。對他而言，馬從來不只是題材，而是一種自我投射、一段人生的隱喻，也是一條重新出發的軌跡。

TEXT BY MIU LAU

若把時間往回推，黃家樂的人生軌道，並非一開始就通往藝術家的方向。他自小受漫畫啟蒙，愛畫、也常塗鴉，卻在成長後投身廣告創作界，一做便是二十多年。高壓、節奏急速、講求創意與效率的行業，塑造了他另一種專業身份。「廣告工作其實給了我很多養分，我一直很享受當中的自由度和成功感，那是一種用創意解決問題的快感。」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疫情期間。「那段時間忽然慢下來，人被迫留在家裡，我重新拿起畫筆，練習年輕時的興趣。一開始只是隨手畫，沒想到越畫越投入，停不下來。」他語氣平靜，卻藏不住那份久違的熱度，「在廣告行業做了這麼久，我開始問自己，是否可以把興趣變成事業？既可以繼續挑戰自己，也可以教育下一代。那一刻覺得，是時候轉營了。」

自此以後，他成立「天馬行空藝術工作室」，正式成為全職藝術家。「廣告創作是一門綜合藝術，繪圖、動畫、音樂、攝影、文字、橋段構思都要兼顧。身為創作總監多年，鍛鍊了我多元化的藝術鑑賞能力，也令我對節奏、畫面感、故事性特別敏感。我本身也喜歡音樂，創作時一定要聽歌，那種節拍會影響筆觸，令畫面有一種跳躍感。」不難發現，他筆下的馬總帶着某種流動的韻律。

以馬為主題

為何選擇「馬」作為長期創作主題？在展場裡走一圈，幾乎每一幅畫都在回答這個問題。黃家樂笑說這是從直覺出發：「馬是我特別喜歡的動物，牠很有靈性，動靜皆宜。當馬匹向目標疾衝時，那種專注和力量，很像人朝着理想前進的狀態。未到終點，也不會輕易放棄。」他慢慢補充：「在我心中，馬象徵自由、勇氣和向前的力量。這種精神一直提醒我，在創作路上要不斷突破自己。」

因此，他畫馬，其實是在畫人生。那些奔騰的姿態，是年少時的闖蕩；那些停駐回望的瞬間，則像中年的自省與沉澱。他的風格亦因此漸漸成形，強烈而鮮明的色彩、大面積對比、帶書法感的筆觸，既有西方繪畫的立體結構，也揉合東方水墨的氣韻。「我希望透過豐富的色彩，帶給觀眾動力和正能量。人生本來就應該多姿多彩。」他說，「我很喜歡毛筆那種亦柔亦剛的筆勢，所以把中西文化的技巧融合在一起，慢慢形成屬於自己的語言。」那是一種介乎寫實與抒情之間的風格，既真實，又帶點詩意。

駿馬不只在畫布

是次《馳騁人生‧凝墨傳情》個展，對他而言，是一次階段性的總結。展覽共展出十八幅畫作，其中七幅為全新作品，並配合十二座大型駿馬雕塑，散落於商場不同角落，讓藝術從美術館延伸至日常空間。駿馬不再只存在於畫布，而是躍然站立於觀者面前。

談到這次嘗試，他直言是技術上的一大挑戰。「在平面畫布上作畫，我已經很熟悉；但在巨型雕塑上繪畫完全是另一回事。顏料會因地心吸力不停往下流，你必須畫得更快、更準，動作要乾脆俐落。」他說，「物料、時間控制、上色方式都不同，整個身體都要配合。」他形容那是一種重新學習的過程，也是一種對自我極限的測試。「我喜歡挑戰，因為突破之後，你會看到新的可能性。」這份不斷向前的性格，與他筆下的馬如出一轍。

展覽中最耐人尋味的，是兩個氣質截然不同的系列。一邊是奔放的動態作品，色彩如火焰般燃燒，馬匹彷彿隨時衝出畫面；另一邊則是全新《情意系列》，構圖收斂，聚焦眼神與情感，氣氛沉靜。「奔放系列象徵對夢想的熱切追求，像年輕時四處闖蕩一樣，那種鍥而不捨的衝勁。」他說，「但人到某個階段，會更重視內心和情感。我想讓觀眾看到，馬除了力量，也有溫柔和細膩的一面。」

他強調，馬的眼睛是最重要的部分。「我常說，希望透過馬的眼神與觀眾交流。眼神裡可以有力量，也可以有柔情。我希望觀眾在作品前，感受到畫面帶來的正能量，同時找到屬於自己的共鳴，甚至被鼓舞，勇敢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標。」那不是單向的觀看，而是一場靜默的對話。

最觸動人心的作品

若要在眾多作品中選出最觸動自己的，他提到《沉思寄語》。「這幅畫的感受特別深，它有別於以往色彩繽紛、充滿動感的風格，我用了深色層次和靜態手法，馬的眼神帶着一點沉默和哀傷。」他說，這種克制反而更難。「比起捕捉肌肉線條的動態，如何在單一畫面裡表達情緒，其實更具挑戰。作畫時，我自己也被感染，思考了很多人生的課題。」

畫面彷彿一面鏡子，映照的不只是馬，也是他自己。另一幅《心醉神迷》，則代表技巧上的突破。「很多人以為白馬很簡單，其實相反。白色裡混合了很多色彩學，不是單純上一層白色，比畫一般啡色馬更困難。我追求那種細緻度，希望觀眾走近看時，能感受到層次。」說到最後，他語氣柔和起來：「那雙眼睛像在說話，看着牠會有一種被吸住的感覺。我希望觀眾也能被深深吸引，停下來，多看一會。」

作為土生土長的香港藝術家，他從不否認城市對自己的影響。「香港是一個多元化的社會，很容易接觸不同文化。這種混雜性讓我可以吸收再融會貫通，形成自己的風格。」他說，「而且在香港看賽馬、觀察馬匹很方便，可以近距離感受牠們的力量和呼吸，那種真實感對創作很重要。」他的作品走向倫敦、紐約、拉斯維加斯等地，但精神始終與這座城市相連。

未來，他仍會以馬為核心，同時開拓更多可能。「這次只是《情意系列》的上集，之後還會有下集。我想嘗試立體元素、混合素材，讓作品更有層次。」他又提到自己創作的卡通小飛馬角色 Dreamy，希望透過動畫與故事，讓小朋友也能接觸藝術。談到長遠目標，他語氣堅定而從容：「我會一直以馬作為創作主題。最大的心願，是將來有人提起畫馬的藝術家，第一時間就想到我的名字。」那不是自負，而是一種對方向的清晰。

在這個講求速度的城市裡，黃家樂選擇用一匹馬，為自己也為觀者留下一段可以駐足的時光。奔騰時，他提醒我們勇敢向前；凝視時，他邀請我們回望內心。筆墨之間，他畫的不只是駿馬，而是一種生活態度：相信熱愛，忠於節奏，然後毫不猶豫地馳騁。或許正如他所說，那匹馬從未離開終點線——它一直在路上，也一直在他心裡。

《馳騁人生‧凝墨傳情》—黃家樂個人作品展 @海港城
日期：2月3日至2月22日
時間：11:00-21:00
地點：海港城美術館（海港城海洋中心二階207號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