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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pe or Dope?

2026-04-24

在時尚的新時代,中下價不再是羞恥,可能是最具活力的部分。

TEXT BY CHRISTOPHER LAI

關於奢侈品牌加價,早幾年寫過「天價新世界」(平均漲價幅度高達36%,幾乎是美國同期通脹率的兩倍),對他們而言,高處未算高,但高處亦不勝寒——起初,這策略看似無懈可擊:稀缺性帶來神聖感,漲價強化品牌光環。但節奏很快變調。2024年起,市場出現明顯的「奢侈品疲勞」。消費者開始計算:一件外套的價格,是否真的值回那個小小的Logo?2025年,全球奢侈品銷售預計下滑2-3%。Chanel、LV等巨頭察覺風向,開始放緩漲價步伐,卻已難以挽回那批曾經忠誠的中產(Aspirational Consumers) 。

這場「和平勸退」並未讓時尚崩塌,反而意外催生了一個更貼地、更生機勃勃的平行宇宙。大眾品牌不再滿足於抄襲或趕潮流,它們在短期合作的基礎上更增加了長遠的眼光,直接邀請頂級設計師加盟自家工作室,為品牌建立真正的身份,展開一場前所未有的革命。

長期主義>短期合作

看社交媒體,就知道大眾對ZARA的複雜情結:一方面,硬核的時尚愛好者認定它是萬惡的「快時尚抄襲者」,造工用料不良卻對「知識產權」做成了傷害;另一方面,無數的內容創作者走到ZARA店內試穿它們的產品,為觀眾精選「好東西」的短片幾乎一定熱傳,引證受眾愛看愛買。筆者一向不討厭ZARA,因為法庭都有判斷:時裝的「抄襲」灰色地帶太多,而且所謂高級的時裝界自己都抄來抄去,抄襲引發創新,未嘗不是好事,而且大眾沒有購買高價時尚的必要,它的存在無可厚非。至於質素,將貨就價是必然,相對在家具設計世界中有可比性的Ikea,就沒有那麼多人鞭撻。而且在太子女Marta Ortega Pérez上任後,質素和價格都不可同日而語。

Image description ZARA母公司Inditex主席Marta Ortega Pérez

H&M與Karl Lagerfeld早在20年前就推出首個高街聯乘系列(老佛爺真的是先驅!),但如今業績仍然溫吞,相反ZARA再創新高(達到398.64億歐元,較前一年增長3.2%,淨利潤突破記錄,達到62.2億歐元,同比增長6%),這說明了他們做對了一些事。

ZARA真正需要的,是身份。ZARA母公司Inditex主席Marta Ortega Pérez一直強調「在高級時裝與高街之間搭建橋樑」。她親自推動與頂級攝影師的長期合作,也主導了這些深度談判。在她眼中,當奢侈品牌把門檻拉到脫離大眾,ZARA就該成為高級設計的民主化平台,讓中產階級也能擁有具備奢侈審美的合理價格選擇。

前YSL舵手Stefano Pilati穿著由他設計的ZARA系列

2024年,前YSL創意總監Stefano Pilati與ZARA合作,推出男女裝系列,價格從17.90美元到399美元不等。系列由Steven Meisel掌鏡,Gisele Bündchen出鏡,視覺規格直逼奢華品牌廣告。Pilati親自把關剪裁與面料,那種YSL式的優雅與性感,在平價版上重生。香港區沒有入貨,但我幸運地在巴黎時裝周期間遇上開賣,灰色黑絲瓜領西裝外套,100% Parisian chic,彌補了2008年秋冬我還是大學生買不起聖羅蘭的遺憾。

Image description 當代高訂大師,前Dior、Maison Margiela創作總監John Galliano

2026年,更大動作來臨:John Galliano簽下兩年創意合作,負責「重塑」ZARA檔案庫。雖然,我不知道ZARA的檔案庫會有什麼原創的作品,可以讓Galliano重塑,但請了一位地球上最會造衣服的人聯名,而且不是one-off,足以令不少人對ZARA改觀。頂級設計師對快時尚平台的正式認可——他相信,在這裡,創意能觸及更廣闊的觀眾。客觀地看,將貨就價是不可避免,高級時裝「浪漫的」和對細節的無限追求,肯定不可能發生,但對於許多消費者來說,本來也不是能夠閱讀這些創意的informed readers,但增加了Galliano視野的ZARA(據說是「re-author」ZARA過去的成衣),對很多人而言一定是吸引的,而且能夠一定程度地為ZARA建構時尚的身份,不再只是抄抄抄。

Image description 著名女星Cate Blanchett示範由前Givenchy設計師Clare Waight Keller Uniqlo C系列

Image description Uniqlo C系列盡展Clare Waight Keller的簡約現代風格功力

U系列的前身是2015年推出的「UNIQLO AND LEMAIRE」,2018年,UNIQLO與Lemaire 開展長期合作,以巴黎為核心研發基地,每季都會針對顏色(如標誌性的低飽和度色系)、廓形(如經典的寬鬆剪裁)進行反覆推敲,使其成為時尚愛好者每年最期待的常態聯名。

日本那邊,Uniqlo的路徑則更體系化、更長期主義。Uniqlo創辦人柳井正的理念清晰:為所有人創造終極日常服。在通脹與奢侈漲價的背景下,消費者對品質的要求反而更高,頂級設計師正是提升附加價值的關鍵。2024年,前Givenchy設計師Clare Waight Keller被任命為Uniqlo創意總監,從單次膠囊系列轉向長期主導。這標誌着品牌從「偶爾借力」走向「內建美學」。Uniqlo U系列由前Hermès設計師Christophe Lemaire操刀,早已成為高端基本款的支柱,定義了什麼叫「現代制服」——簡約、機能、永不過時。還有JonathanAnderson(前Loewe、如今Dior設計師)的JWA合作,將英倫的機智與幽默,融入日常單品。所有人都說那是JWA自家作品和他服務品牌的平替。筆者長期支持這3個系列,要讚美的長話短說:在價格、質量和設計的三角獲得高度平衡,對大眾消費者good enough。

Image description JWA x Uniqlo,只能說Jonathan Anderson毫無私心地將最好的一面給予自己的每個任務。

更具野心的,是Uniqlo姊妹品牌GU的轉型。2026年,前Marni創意總監Francesco Risso出任GU創意總監,並將推出個人聯名系列。這一步,GU徹底擺脫「Uniqlo廉價版」的標籤,向更前衛、更有設計感的領域挺進。早在2024年,GU已與韓國設計師品牌Rokh合作,引入複雜剪裁,證明它不甘於只做低價位的潮流款。

Image description 前Marni舵手Francesco Risso,將加盟GU。

消費文化的改革

這一切背後,是消費文化的深刻轉變。Dupe Culture(平替文化)不再是偷偷摸摸的仿製品,而是光明正大的「性價比選擇」。在TikTok上,GenZ大方炫耀自己的Dupe,以「聰明消費」為榮,而非以「買不起正品」為恥。他們公開討論:為什麼要花十倍價格買Lemaire的剪裁,當Uniqlo U的面料相似度高達80%,價格卻只有十分之一?Quiet Luxury(靜奢風)曾是奢侈品牌的專利,如今在ZARA的高端系列或Uniqlo U裡,以1/20的價格就能實現。中產消費者不再依賴Logo,而是靠剪裁、面料與整體審美說話。

品牌忠誠度正在下降。消費者不再迷信「身份地位」,轉而追求「我懂這個設計師的語言」帶來的審美認同。預算或許在降級,但對設計的要求其實卻在升級。社交媒體和AI的發達,令資訊不對稱減弱,大眾品牌引入頂級人才,具有審美實力,但在價格上更有競爭力。於是,我們看到一種新常態:降級消費,升級審美。

奢侈品牌自絕於群眾,過度追求極致稀缺,結果留下了巨大的設計真空。大眾品牌沒有抱怨,而是大方接招。它們不是簡單抄襲,而是把奢侈審美體系「收編」進自己的供應鏈與規模優勢中。設計師們也在這過程中獲得解放——不再受限於奢侈集團的商業壓力與小眾受眾,他們在大眾平台上,擁有更廣泛的影響力與資源支持。

當ZARA找來Galliano,它賣的就不再是「Dupe」,而是「正版廉價設計」。高級時裝與大眾時尚的界限,從此日益模糊。奢侈品牌守護着它們的稀缺神話,而ZARA、Uniqlo、GU們,則把設計的靈魂帶回地面,讓更多人能以聰明的方式,穿出有型的自己。

這是否對奢華的冒犯?其實不必然,奢華在「危機」之中自然會重新定位(對於買嘢唔使睇價錢的VVIC,那是階級身份,要買的總會買)。但時尚本質的問題正在重新定義,在這個新秩序裡,「平替」不是恥辱,而是精明而不失品味的選擇。奢華是階級問題,審美是智性問題——2026年,時尚終於把「貴」與「好」這兩個詞分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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