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紀錄片導演 黃肇邦喚醒港人同理心

2017-02-15

八十後導演黃肇邦於2011年獲CNEX基金會資助, 拍攝個人首部紀錄長片《子非魚》,入選多個國際影展及榮獲最佳紀錄片等獎項。2014年,其藝術紀錄短片《延長線》代表香港參加第14屆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

最新紀錄片《伴生》以2年時間進出老人院、醫院甚至靈堂,道出兩代人對「生與死」價值觀的差異和矛盾, 他表示:「原來在我們苦苦追溯生命的背後,其實同樣有一種東西伴隨生命而來,是關係。」香港缺乏情感教育,他希望影片能喚醒更多人的同理心,珍惜人與人之間關係,從中獲得啟發。

撰文:林艷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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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草根家庭的黃肇邦,小時候跟父母和弟弟住在葵涌邨,在龍蛇混雜的舊式屋邨長大,令他接觸很多低下階層。「記得屋邨只有8層,沒有升降機和獨立廁所,廁所在走廊盡頭,幾家人共用,見過道友和精神病患者。那時喜歡通山跑,喜歡到訪別人的家,發現不同故事,例如有些人不是跟父母住,而是跟舅父住;忽然又會有個阿婆走了;有個爸爸放工回來,說今天在工場工作,10隻手指切斷了……你會見到很多聽似荒誕,但每天都會發生的事。」

久而久之,訓練了黃肇邦的觀察力,會從別人角度去看生活。「出來工作,做過不同工種,都是街頭前線如賣波鞋、傳菜……」20歲時,他已想創作一部關於家庭、關係、生命的作品,但那時未接觸紀錄片。

「後來找到紀錄片媒介,想做這個題材,但很困難,因為牽涉到拍攝,不容易實踐,而且我是獨立工作者,不是來自電視台或報館,一般人都會拒絕,所以一直擱置,自己慢慢研究。醞釀一段時間,直至3年前做義工,再逐步建構故事。至於啟發我做《伴生》是因為成長時期接觸醫院、死亡、靈堂這些課題,每次接觸都覺得當事人處理這些事情很困難,很壓抑。如何送別一個人?如何關心一個人?可能大家都不知道,所以希望學多點這個過程,跟人分享。」

2年拍3個故事

做義工時他認識很多老友記,包括《伴生》的主角松哥、沛叔和慕嚴。「慕嚴是透過藝術課程相識,第一眼就很喜歡她,慢慢開始了解她的背景。後來認識松哥,他是一個慈祥伯伯,教我很多做人道理,他很愛太太,每天都會錫太太一啖,令我想了解多點他的故事。沛叔則是他『萌塞』的大叔,又笑又喊,愛亂說話,但原來他最擔心太太病情。」

因為對他們的故事有感覺,黃肇邦花了2年多時間去探訪、傾偈,完成片中3個故事。由草擬到拍完,他經歷了松哥和松哥太太梅婆婆兩人離世,不禁百感交集。「其實製作和攝影只有兩個人,有時甚至是自己拍攝,起初很艱難,拍攝別人葬禮、梅婆婆突然離世,都是意料之外。我用了一年幾時間慢慢消化、沉澱,那段時間亦多了與社工、身邊朋友甚至被訪者家人分享。」

慕嚴是他在一個關於智障人士的藝術課程認識的,喜歡畫畫,雖然患重病,仍精靈樂觀,令人難忘。「她兒子知道母親有病,於是重建分隔多年的關係,這需要很大勇氣去修補,我很欣賞兒子對母親的付出。」

沛叔的故事亦令人動容,獨生女犧牲愛情,邊工作邊照顧兩老,身心疲累。他表示:「她有一段時間承受好大壓力,但她願意分享,作為晚輩沒有實際意見,每個經歷都是聆聽多於說話。」他指每次在現場拍攝,都了解他們的日常生活多一點。

「原來瑪麗醫院望到海,香港仔海傍看到雀仔,醫院有很多『小心學童』告示牌,我會記錄他們的一點一滴,有觀眾看罷說:『我住那區,都是望着這些畫面度日。』所以我沒有刻意,只是嘗試捕捉他們身邊環境。」

許多人問《伴生》3個家庭是否經悉心挑選,他搖頭:「我不會這樣想,首先我要和他們產生一種關係和感應才會拍攝下去。拍紀錄片不能因背景而歸納他們為什麼人,可能社會政策上需要分類,但我們做人不應這樣細分,每個人都有自己故事、經歷和感受,拍紀錄片是帶出同理心,聆聽和尊重每個人。除了片中的大家族、小家庭和特殊家庭,其實坊間還有很多獨居長者、單親家庭等,每個人的經歷和成長均獨一無二,無法比較,因此,我們看待事物的角度千萬別單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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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人缺情感教育

他指現今社會很多人缺少犧牲精神, 所謂活得快樂,大多是因為惠及自己利益,而不是因為同理心或幫助別人而獲得。「助人為快樂之本,聽似老土,但是對的,這是我這3年學懂的事。我想香港人缺乏一個情感教育,每個人都有一定程度的同理心,只是不懂如何發揮,例如我想幫你,但不懂如何幫?這部紀錄片希望喚醒大家的同理心,看完影片後或許能抒發內心情感,想起某些人和事,如果有條件和能力,又能幫到其他人,何不分享這份心意給身邊人?」

問到拍攝最大挑戰,他想一想說:「每次拍攝都有良好溝通,整個製作過程沒有被拒絕過。我想最大困難是自己跟被訪對象距離較遠,我不是他們家人,不是住在他們社區,相識時間不長,與他們關係相對疏離,加上自己年紀輕,要駕馭沉重課題,對我來說起初有些困難,但感謝他們家人對我信任。《伴生》比想像中快完成,每次拍紀錄片最難是後期製作,通常醞釀幾個月至一年,開頭會想《伴生》是否講安老、死亡,但一有主題浮現,知道想講關係,就很順利完成。」

拍攝過程中他最大得着是增進很多醫療、營養學及健康飲食習慣知識,對於如何照顧人、身體衰弱時須注意什麼,有更多了解。

Image description 《伴生》早於去年香港亞洲電影節舉行首映,楊千嬅亦到場支持及推薦影片。(受訪者圖片)

每3年總結一次

黃肇邦說話帶點哲理,特別喜愛「3」這個數字。「中文系老師教我『三省吾身』,雖然人應該每天檢視自己有沒有進步,但要持之以恒做一件事好難,我就習慣以3年時間作為一個階段性總結,了解自己有沒有進步、得着,不夠便提醒自己要努力,再籌劃下一個3年,這不代表要轉做另一件事,亦可以在同一事情上發掘新想法。人需要學習,做死一份工都可以於公餘時候學習,視乎你自己想走怎樣的一條路。」

他從拍攝《子非魚》到《伴生》,經歷和體驗多了,尤其是拍攝《伴生》時主動探病、與人建立關係,學會大膽與人相處,他笑說:「處女座的人要在自己安全範圍內規劃準確地工作,但我覺得將來可以跳出來,突破自己。」

現時他主力參與製作與拍攝,同時對工作抱開放態度:「歡迎大家介紹工作給我,除了紀錄片,我未來希望製作屬於自己的電影劇本,這是自己心願,想總結這10年的紀錄片生涯,希望拍得成。」

Image description 影片主角之一慕嚴(中)雖患病,但性格樂觀,喜愛畫畫,最近舉行畫展,黃肇邦到場支持,還跟慕嚴及其子(左)合照。 (受訪者圖片)

Image description 黃肇邦拍攝《伴生》期間,其中一位主角松哥(左)和松哥太太阿梅(右)先後離世,令他心情複雜。(劇照)

Image description 黃肇邦希望未來能拍攝一部屬於自己的劇情片。(陳縱宇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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