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康 我是個演員

2020-10-15

Image description Wing Shya 'Happy Together Collage Series #18' Argentina, 1997_Courtesy of Blue Lotus Gallery

因拍攝王家衛劇照出道,揚名世界,夏永康(Wing Shya)的攝影風格從一開始就不依傳統,另闢蹊徑。名成利就的他沒有架子,談自己的作品直言「我真係唔識攝影」,甚至透露當年拍攝著名的鬆郁濛風格,只是因為忘了按相機Auto掣!近年接觸佛道,參與一個個靈性之旅,疫情下今年盡情享受Doing Nothing的他說:「我覺得自己是演員,劇本派了我做這角色,我就做好一點吧!」

TEXT BY 何兆彬

Image description Wing Shya 'Daniel Wu & Shuqi' Hong Kong, 2002_Courtesy of Blue Lotus Gallery

Happy Together
上環的街道依山而建,不是爬坡就是樓梯,由荷里活道往上爬,在濃濃樹蔭下,是2007年開設的Blue Lotus Gallery,他們專門經營攝影作品,代理的攝影師,包括何藩、Michael Kenna和今次展出的夏永康(Wing Shya)。Wing:「這個展覽很小,空間只有200呎左右,因為疫情下大家都留在家裡,畫廊就想到以Happy Together為主題,那都是他們創作的。他們想講一些人在一起,但同時又很Lonely。」

Image description Wing Shya 'Happy Together Collage Series #25' Argentina, 1997_Courtesy of Blue Lotus Gallery

Wing拍攝了三十年,從來沒有想過要辦展覽或出售作品,「我一輩子做事都是神推鬼恐,沒有計劃的。一直覺得要重新揀相片好累,我很懶嘛!每次影完就算,不如看看之後可以拍什麼新作啦。」數年前,一個來自倫敦的外國女士常來找他,她常替各博物館工作,很喜歡Wing的作品,每年《Vogue》在上海辦周年派對,她都坐在Wing身邊跟他聊天,「她一直說要替我出書,談了幾年。直至有一次她說我已央了你三年,就讓我替你出攝影集吧!」

有天她又路經香港,離開前幾小時二人在君悅咖啡室喝茶,舊事重提,「我說好吧!就回家用硬碟抄了一份,送到機場交給她,裡面有我所有作品。」Sara很高興,到了倫敦找設計公司Jane & Jeremy加上專業編輯Shelly Verthime籌備了一年半,2017年推出攝影巨冊《Forward Assembly》。因為攝影集回顧了他幾十年來的光影作品,順道辦回顧展也是理所當然。

隨遇而安,不怎積極的Wing Shya回顧展,2017年在上海攝影藝術中心(SCoP)舉辦,規模龐大,「那次她消化了我的作品,化成了Art Show。」長沙的藥廠老闆謝子龍很喜歡攝影,富有的他,找著名建築師在長沙建了一所「謝子龍影像藝術館」,闢了一層給Wing Shya開了一個近乎上海的回顧展。

Image description Wing Shya '2046 #2' Hong Kong, 2004_Courtesy of Blue Lotus Gallery

拍張曼玉的時光
這次展品中,有1997年他首次跟王家衛到阿根廷拍攝的劇照,當中三張是年輕的他在當地以彩色影印製作的Collage(拼貼),「展出的都是Original原作,只得各一張。那是我第一次跟王生(家衛)去拍劇照,我們每天在酒店,人悶悶地,就先去了一小時沖印,再將3R相以彩色影印放大,我又買了廣告彩、又用咖啡去滴它。當時我跟李志超同房,他叫我先把影印紙放入浴缸,一邊沖涼,一邊去踩,梘液連同我的陰毛都沖到影印紙上,哈哈哈,然後再把它加工,又滴咖啡又加煙灰,做成拼貼。當年就是這麼純粹的。」

《春光乍洩》已是23年前的事,1999年Wing再替王家衛拍攝《花樣年華》劇照,今年也剛好是上映二十周年,準備推出修復版了。談到這裡,一幕幕回憶都擁上心頭。「當年我們只是很純粹的去拍一齣六十年代的電影,我沒有想過電影會變成這樣。我記得自己帶了Polaroid相機、黑白菲林、4x5中幅相機、120大片幅相機,又拍了數碼相片。」Wing近日翻箱倒櫃,又找回一些封塵多年的底片,他記得大家曾經那麼清純,記起跟張曼玉渡過的時光,「那是我第二次拍劇照,我純粹是將自己所學的全部用進去,又Collage又玩E沖C,只是想多拍一些照片給王生。當年的貪心,今天回看很好笑。」

Image description Wing Shya 'Lust' Beijing, 2008_Courtesy of Blue Lotus Gallery

看過《花樣年華》都記得張曼玉的窈窕身材,把電影當成旗袍花生騷,不少難忘光影,都靠夏永康烙了在菲林上,「近日我發現了一輯相片,是有天在泰國街頭等待打燈,我拿着Polaroid跟Maggie(張曼玉)拍的。拍到後來,大家都收了工,我還在拍空鏡,我叫道具組不要把鞋收起,先讓我拍拍。」他說,那年自己像個剛戀愛的男孩,他的戀愛對象是攝影,他只想不停的拍。

2000年他名氣還沒那麼大,拍張曼玉緊張嗎?「她不認識我的。每次轉景、放飯,她是不吃飯的,都躲在房間,我就上前說:『Maggie,不好意思, 能否替你拍些相片嗎?』我很客氣,她都會說好。我怕有人衝進來,馬上入內把門反鎖,開始拍攝。」張曼玉很Nice,但前提是她得信任你,Wing開始提出要求時電影已拍了半年左右,大家有互信。

Image description Wing Shya 'Puff' Hong Kong, 1999_Courtesy of Blue Lotus Gallery

全世界最自信又最自大的人
千禧後,Wing Shya這名字越來越紅,近年他走到那裡都被稱為大師,本應感輕飄飄,倒是他自己常在訪問中自嘲不懂攝影,尤其是燈光技術等方面,幾乎是零,那種坦白率直,將自己放在低下的位置,並不簡單。
「那都是真的,我真的不懂,都如今都一樣!」

但同時你又說過自己當年信心爆棚?

「我最近想到一件事,我成長了,訪問也會變。其實我每次影相,都很擔心,是真的很擔心!」他記得有一次有記者來訪問,助手不在,要開電腦, Wing連電腦開關在那裡都不知道,要打給助手,「原來我在Studio三十年都沒有開過那電腦,永遠是我回來後,助手已安排好了!我連按鈕在那裡都不知道,我就係蠢成咁,技術的事情我都不會。你叫我去弄Power Pack,我連加減按鈕在那裡都不知道,永遠要助手幫忙,他替我做了很多事情。」他反省,榮譽其實不屬於自己的:「我每次出去拍照我都很擔心,真係驚!即使拍的是熟如張震,我也怕自己沒先構思好。但每次我按下第一個快門時,我就非常自信。所以我助手說,我是全世界最自信,最自大的一個人。」
在按下第一次快門前,他全無自信,「有一次,上阿里山拍張震,我在路上不斷問:『我好眼瞓,要不要買定咖啡?等一下你把燈放在那裡呀。』助手受不了說:『老闆,你不要緊張,你都拍攝二十多年啦。』」從前拍菲林他更擔心,形容每次在Lab裡等沖曬就像在產房,「我好驚,但又好鍾意驚這個Moment。」

Image description Wing Shya 'Cheng Chen 01' Shanghai, 2009_Courtesy of Blue Lotus Gallery

數年前他開始接觸宗教,佛道什麼都聽聽看看。數年前,更接觸死藤水──它含有毒品成份,喝下會產生幻覺,但它同時是南美部族宗教儀式的傳統,近代被認為會改變人的認知。接觸後想法再作更多改變,「我現在覺得,原來所有事情都是注定了,就算起初我沒拍攝,它都會安排你成為攝影師。那一刻你幫不了王生(家衛),下一刻林海峰找你,你還是會變成劇照師。上天注定你行這條路,每一次跌到,每一個經歷都已決定了。」

他認為人生是學習的過程,計劃並沒有用,「所以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演員,在演一個叫阿Wing的角色。」他名成利就,但他說功德不在自己身上,「是命運吧!劇本派了我做這角色,我就做好一點吧。功德不在我這裡,今世你做這角色,下世做乞兒,也只是派劇本。『咦,做影相佬幾好喎!』我沒有很想拿這個獎。」他相信的,是上天替大家都寫好了劇本,每人角色不同,「我有時會看看別人,咦,你就陰功咯,要演這個角色!但總要有人演嘛,或者我上一輩子也演過,所以沒所謂,派了就演嘛。」

Image description Wing Shya 'Tantalize' Paris, 2006_Courtesy of Blue Lotus Gallery

疫症下Doing Nothing
這樣的想法,會否令自己做事起來,不那麼積極?「會的會的。無咁積極就無咁積極,反正劇本早就寫好了,咪信佢囉。」疫情這一年,他乾脆什麼都不做,30年來第一次Doing Nothing,「好正呀,好像在歸還三十年來的債,電話不看,連音樂也不開。我可以天天這樣,一坐幾個小時。」

Wing有兩個女兒,他笑說「好不幸」,有一個對藝術很有興趣。他貫徹自己的想法,女兒問她好壞,他都不答,「她會問我:爸爸這張好還是另一張好?我說我大你三十年,你不可能去問三十年前那個人嘛,對嗎?她答也是。我的協助就是不去教她,若我去教,那一定是30年前的一套。由她自己去面對,是最大功德。」從事藝術創作,不能聽話。十幾歲時他也不聽母親的話,自己先存了一筆錢,申請好加拿大溫哥華的藝術學校,知道母親會反對,他到臨飛前一天才告訴她。抵達溫哥華那天,他連住處都未去就直接到唐人街找工作,留學那幾年每周返3-6份工作。
Wing說因為這樣學懂珍惜,提自己不能放棄,定要出人頭地。替王家衛拍劇照前,他天天求葛民輝代為介紹,到真的替他拍攝,工作十分辛勞,但學了很多,「我受幾個香港人影響好大,例如王生,又例如劇組的燈光師,頭在流血他也不貼膠布,單手按住傷口,要待燈都打好了才去醫院,連導演都爆粗罵他。演員也好犀利,永不遲到,來了現場永不會見到他們在讀劇本,因為早已讀熟了,這一班人好勁,見到他們我會覺得好幸運。」

因為這樣,他想女兒走自己的路,口裡說不,其實他一直偷偷看在眼裡,「我一邊監視着她,但不作聲,這需要好大功力呀,哈哈!她叫過我替她拍照,我說不行,你想看什麼我帶你去,我連建議也不會給,我想讓她走一條新路。

「她明年讀大學,問我讀什麼科,我說你自己選嘛。明知她會撞牆,但我忍住,這樣很難啊。」他笑。

Blue Lotus Gallery
地址:上環磅巷28號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