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rger than Life 的八十年代香港

2021-11-29

Image description Greg Girard, Chow Yun Fat on The Eighth Happines s(《八星報喜》), Tsimshatsui, Hong Kong 1987

1974年,一個年僅十八的加拿青年,存了一筆錢後跳上貨船,來到東方,從此愛上香港。1982年Greg Girard正式移居香港,及後成為攝影師。後來他與林保賢合作出版紀錄九龍城寨的《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一書,前後出版七本攝影集,成了知名攝影師。曾拍下那麼多難忘影像,在他眼中最難忘的還是八十年代的香港。近日在Greg Girard舉辦的個人攝影展《HK UNSEEN》中,將一個個八十年代香港舊日影像烙在菲林上,他形容,八十年代的香港正處黃金時代。

TEXT BY 何兆彬 PHOTO COURTESY OF BLUE LOTUS GALLERY

Image description Greg Girard, Woman at tram stop, Central, Hong Kong 1985

城市的美好時刻
「就如任何『黃金時代』一樣,往往直到很久以後,你才會意識到自己曾活在其中。或許八十年代如此特別的其中原因是流行文化,尤其是那個時期的電影和音樂,為定義當時的『香港』發揮了巨大作用。」Greg Girard說。

曾在港居住多年,訪問時身處在溫哥華附近的Girard,過去20個月一直在努力創作,及製作好幾本新書。同時,他的攝影展《HK UNSEEN》在香港開幕,怎麼會有這次個展?「我在七十年代來港時,及1982-1988年居港期間拍下好多照片,當中一些作品後來出現在以九龍城寨為主題的《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City of Darkness Revisited)以及另一本攝影集《HK:PM. Hong Kong Night Life 1974-1989》(香港夜生活視角)當中,但還有大部份作品從未曝光。」這些作品,記錄了他的年輕歲月,他的難忘回憶,也是他眼中香港的黃金年代,「城市總有它的美好時刻(Moment)。命運、歷史、運氣,不論任何原因,鮮有按計劃地令一個城市會變得Larger than Life,八十年代的香港正是如此。」

Image description Greg Girard, Club Gold Star, Wanchai, Hong Kong 1993

作為創作人,他不介懷那個如同文化沙漠時代下的東方城市,商業,樣樣看錢。當時她充滿活力,反而有趣,「八十年代的香港幾乎沒有畫廊和美術館,文化這方面相當有限,同時流行文化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它極其商業,反映及定義了那個年代,但你看看它成績多麼彪炳!警匪片常霸佔各報章頭版。當時我常拍攝香港沒人注意或受到重視的部分,即是這城市不那麼金光閃閃的那一面,例如香港的冷巷、樓頂及工廠區。後來我第一次見到有流行文化顯現這些地方,就是在香港的警匪片中,它們是麥當雄電影《省港奇兵》(1984)及吳宇森的《英雄本色》(1986)。」他曾當雜誌攝影師,拍下好一些照片中出現八十年代的影星,例如周潤發。

Image description Greg Girard, Natham Road Crossing, Hong Kong 1987

香港成就了我
加拿大溫哥華生活平靜,但也許有點太過平靜,在這裡出生的Girard坦言,成長時身處加拿大郊區,一直等不及要離開。

18歲那一年,他跳上了貨船,船經由三藩市出發,穿過太平洋,來到香港,「船程十八天,貨櫃船由三藩市越過太平洋,當我們穿過鯉魚門進入維港,映入我眼簾中的是筲箕灣、北角那些飽受風雨的高樓大廈。」Girard這段初戀,經歷數十年仍然記憶猶新:「我記得入境處的職員登上貨船,給我們扱印做手續,我坐上了街渡,在尖沙嘴公眾碼頭上岸,走上彌敦道,找了一個地方入住。我住的可不是重慶大廈,而是再上一點,美麗華酒店附近的招待所,一切就此展開。」他記得在香港的第一個晚上,聽從在船上菲律賓水手推介,到了漢口道一家名叫黃色潛艇(Yellow Submarine)的酒吧消遣。因為成長時一直住在溫哥華郊區,他從來沒去過酒吧,不知道該點些什麼來喝,「於是我叫酒保給我介紹,那個晚上,年輕的Greg喝了點Campari和汽水,醉醺醺地離去。」

Image description Greg Girard, Sheung Wan, Hong Kong 1975 (Detail)

剛來港時,他還只是個年輕小夥子,未成為攝影師。1983年他替BBC做音響錄音師,以香港為基地,到印度到澳洲等鄰近地區採訪,他一直訓練攝影技術,兼職攝影工作,1987年終於成了全職攝影師,「開始時我替《亞洲周刊

做拍攝工作,當時來說,這是有點夢想成真的,我終於能以攝影賺取生活了!」
過了一兩年,他轉為自由身攝影師,替《時代周刊》、《新聞周刊》等國際雜誌做拍攝工作。「通常我有一半時間我身在外地,在鄰近地區做採訪,有一半(或更少)時間我會留在香港,接不同的工作。」

值得保留部分城寨
新聞攝影不能滿足年輕的他,他同時開展自己的拍攝計劃,例如到城寨拍攝。後來與建築攝影師Ian Lambot (林保賢)合作,出版記錄城寨的名作《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一書。回顧年輕歲月,他說:「像很多找到路來港的人一樣,你也可以說是香港成就了我。」

Girard鏡頭下的城寨,意外地受到注意。九龍城寨早在1847年清代建成,本是駐軍基地,1899年後漸漸成為無政府狀態下的圍城。城寨多年來被稱為三不管地帶──港府不敢管、英國政府不想管,中國政府不能管,裡面充斥着黃賭毒,妓院、煙館林立,無牌牙醫盛行,也是幫派的大本營。1987年,港府公布清拆計劃,這一年,據統計城內居民達五萬人。城寨在1993年完全清拆,Girard是少數詳細記錄這傳奇之地的攝影師。

城寨消失,但傳奇縈繞不散,一直在網絡及被民間討論。今天回望,Girard仍然興奮:「(城寨)相當迷人!香港的細路總聽到父母告訴他們別去,別聽他們。」他說當年人們都問自己是否該保留城寨,他曾答「否」,但今天答案會有所不同,「當時我答『不』是因為健康及安全原因,即使它那麼迷人,它不是一個你會要求別人居住的地方。」

他續說:「雖然這麼答過,今天回望,我現在會認為部分城寨是值得保留的,以此作為紀念及榮耀香港最有復原能力社區的歷史試金石。若有遺跡留下,這麼致敬,會令今天的港人能夠更了解當年人們住在城內是怎樣的。」這麼一說,顯露了他一直的創作動機,Greg Girard的作品一直被視為記錄和反映城市的社交及地貌變化,顯示了城市的現代性。

Image description Greg Girard, Arriving Kai Tak Airport from Beijing in June, Hong Kong 1989

世界在不停變形
2011年他回到溫哥華,驚訝於這個出生之地的變化,後來他把早期(1972-1982)早期拍下的溫哥華照片出版成書,當中一些最早期的作品,是早在他高中時拍攝的。1986-1992他拍香港九龍城寨,2000-2006年他拍上海,2009-2010年拍越南河內,及後拍攝日本沖繩。這些吸引他拍攝的城市都有一個特點:它們都是港口城市。

他一直拍攝人的居住環境,城市景觀的變化,他曾說過;「人在年輕時總以為世界是一個模樣,固定不變, 但最後總發現世界在不停變化, 一直變形(Transform)。」他承認談到上述這段話,想到的正是香港,但它也切合其他城市。

「你說得對,我往往受港口城市迷住了,我也搞不懂為什麼。不錯,我在溫哥華長大,它也是個港口城市,雖然我一直等不及要離去。也許港口城市就是人們聚集的地方,在此處陌生人也變得正常。」問他一直想用相機在這些
港口城市做點什麼,他答得極富詩意:「我利用相機嘗試做的,是我一直想把世界據為己有(make the world my
own)。」

曾居港數十年,視此地為家,他怎樣比較1974年初來香港、形容為黃金年代的八十年代,跟今天2021的香港?「回答此問題的一個方法,是去比較1974年和今天市面上書寫香港的書。在1974年大概只有兩本書接觸到西方讀
者,一本是《蘇絲黃的世界》(The World of Suzie Wong, 1957),另一個是《生死戀》(Love is a Many Splendored Thing,1952)。如今再寫一個書目,列表上的作品可是無窮無盡的。」

拍下那麼多只能回味,不能回到的過去,如能穿梭時空,他會回去八十年代的香港拍點什麼?他可曾遺憾沒有拍下
什麼?「但願我能拍下八十年代那些舞廳(ballrooms and dance halls)。我戳自己的腦袋,我一張也沒有拍下來。」Greg Girard還會回到香港嗎?他答得相當肯定,「當香港通關我就會回來,開展另一個計劃,大概會是2022年吧。」

《HK UNSEEN》
展覽日期: 即日起12月12日
展覽地點: Blue Lotus Gallery
上環磅街28號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