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翟永明與麥克白夫人的靈魂對話

在當代華語文壇，提到翟永明，大家總會聯想到「前衛」與「堅定」。從 1980年代那組震撼人心、刻畫女性心理的《女人》組詩開始，她就一直用最銳利的目光觀察世界。今年4月，翟永明親自登上香港文化中心的舞台，在「進念．二十面體」胡恩威執導的詩音戲劇場《麥克白夫人～詩》中演出。她將與川劇大師田蔓莎、古琴名家巫娜聯手，在光影交織的劇場裡，帶大家重新看見莎士比亞筆下那個讓人又怕又憐的角色：麥克白夫人。

TEXT BY MIU LAU

《麥克白夫人～詩》打破了傳統戲劇「講故事」的框架，它更像是一場赤裸裸的內心剖析。舞台上的三位藝術家，其實演的都是同一個人：翟永明的詩句是麥克白夫人的「大腦（思想）」，田蔓莎優雅而充滿爆發力的身段是她的「身體（欲望與恐懼）」，而巫娜扣人心弦的琴音則是她的「心跳與情緒」。

劇場作為立體化詩歌

這場演出的種子，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埋下。2004年，翟永明看完田蔓莎演出的川劇獨角戲後深受觸動，當場寫下《麥克白夫人——致田蔓莎》等三首詩致敬。這份感動跨越了二十載，從紙上的文字演變成了今日舞台上的靈魂。

談起這段由詩稿延伸至舞台的緣分，翟永明感慨地說：「這次演出的起源，是川劇界著名劇作家徐棻老師編寫的獨角戲，她從莎士比亞原著中抽取麥克白夫人這個角色，改編為由田蔓莎演繹的獨角戲，探索這個『惡女』的心理活動。我當年看演出時非常震撼，沒想到傳統戲曲能展現出這麼具備國際視野的女性視角，演活了一個有野心、有掙扎、有血有肉的真實女性，而不是一個刻板的壞人。這次在香港的演出，獨角戲會轉化為『戲中戲』，由田蔓莎用肢體動作與念白呈現，我則在台上扮演一個『觀察者』，直接把當年寫作時的感悟與觀眾面對面分享。」

穿越時空的女性凝視

翟永明在詩中曾寫過：「上個世紀的女人跟本世紀的女人並沒有不同」。這句話聽來有些無奈，卻是她對女性處境最直接的觀察。她認為儘管時代變了，但女性在社會規則與權力體系中的困境，依然隱隱若現。

「在麥克白夫人的時代，女人的野心往往只能寄託在丈夫身上，透過男人去實現自我。」翟永明觀察到，雖然現在女性地位提升了，但社會中某些看不見的「潛規則」依然存在。她在詩中引用「女巫」作為隱喻，其實也是泛指當下的世界，「就像我在詩裡寫的『今天的陰謀已將世界覆蓋，到處都是戰爭、火焰和病毒氾濫』。這不只是詩句，也是我們現在真實的生活感受。雖然古老的女巫遠去了，但那種混亂與不安的預言，依然在我們身邊發生。」這種對現實的感悟，讓這齣劇超出了文學改編的範疇。翟永明筆下的麥克白夫人，不再只是莎翁筆下那個單薄的「惡女」，而是一個在制度結構中掙扎、在慾望與恐懼間擺盪的現代女性縮影。

戲曲、古琴與詩歌的交融

對於習慣安靜創作的詩人來說，站在舞台燈光下是一場大冒險。翟永明坦言，習慣了隨性、即興創作的她，在面對川劇那種極其嚴謹的規範時，感到巨大的衝擊。

「我和巫娜在之前的合作中，更多是一種很即興、很隨意的表演，哪怕有差錯也是即興的一部分。不過戲劇表演完全不同，特別是田蔓莎老師的川劇表演，那是不能有一點點差錯，每一個鑼鼓點、每一下水袖，都必須準確卡在位置上。起初我和巫娜都不太習慣，我們需要不斷磨合與打磨，慢慢才變得融合。另外，巫娜的表現也是一大亮點，她一個人就取代了傳統川劇的樂隊，與田蔓莎的配合天衣無縫。這種詩歌與音樂、表演的交融，全部加在一起才能呈現出飽滿的舞台效果。」

在舞台呈現上，川劇最具表現力的「水袖」成為視覺核心。水袖的甩與收、纏與繞，在翟永明的詩歌語境下，被賦予了全新的心理暗示。它既是麥克白夫人內心慌張的情緒流露，也是其野心與罪惡感的具象呈現。透過胡恩威的光影處理，這些傳統身段在現代舞台上展現出了一種近乎冷酷的張力。

當我們談論麥克白夫人時，往往帶著評判好壞的眼光，但翟永明想呈現的是跨越性別的人性真相。她相信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曾經有過欲望、權力與恐懼的交戰。她希望觀眾進場時，不需要糾結於是否「讀懂」了詩句，而是去感受那種沉浸式的氛圍。「那些關於世界現況、關於權力與預言的詩句，其實就是我們目前生活的一部分，它應當是一種直覺的、寓言式的體驗。」

翟永明溫柔地鼓勵那些擔心「看不懂藝術」的觀眾：「別糾結於是否讀懂了每一句詩，進場後，就讓自己沉浸在那個氛圍裡。那些關於權力與世界的詩句，其實就是我們目前生活的一部分。透過感官去體驗這場預言，那種直覺的震撼，比理解文字本身更重要。」

詩音戲劇場《麥克白夫人～詩》
日期及時間︰4月24日 20:30、4月25日 16:00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