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一正:台灣電影的環境比較悲哀,也很幸運

2019-11-11

八十年代初,台灣新電影運動冒起。楊德昌、侯孝賢、吳念真都成了家傳戶曉的名字,這一群電影人緊密合作、互相客串,創造了一個時代。他們當中,還有柯一正導演。82年《光陰的故事》有四段故事,第一段由楊德昌執導,第三段「跳蛙」導演就是柯一正。他最後一齣長片《藍月》(1997),相隔二十年本周六再次在港放映兩場。

談到台灣的電影圈,他說:「台灣的環境比較悲哀,也很幸運。」

TEXT & PHOTOGRAPHY:何兆彬

Image description 柯一正導演@藍月,後面是《藍月》電影海報。

Image description 《藍月》(1997)中的蘇慧倫

從電影到反核

在網上搜尋柯一正導演的名字,第一頁結果上只有一個結果是跟電影有關的。維基的介紹:「柯一正(1949年2月10日-),臺灣反核人士,嘉義縣人」第一句就寫到他是反核人士。搜尋結果之中,有一則報道題目為「兒子被冠『台獨藝人世家』柯一正低調」。因為積極參與反核,成了時代力量成員,柯與兒子是演員柯宇綸被中國封殺,他談起倒是一笑置之,「像我跟戴立忍都一樣,如果要簽中國大陸的話,不要找我,怕會有麻煩。其實我們都是被台灣自己人害的,都是台灣親共的人把我們資料給共青團之類的。當時他有五支片,結果都換人了,我只有一支都沒有了。」

柯導在動盪的1949年出生,於世界新聞專科學校(現稱世新大學)電影編導科畢業、再到了美國加州哥倫比亞學院(Columbia College)電影碩士。八十年代,他跟吳念真等電影人緊密合作,不分彼此。九十年代拍攝電影時,他同時在教授電影。1997年的《藍月》由蘇慧倫主演,蘇本來就是他的學生。成立藍月後,公司以製作電視廣告為主,看室內的講究燈光、實木裝潢,一整排的Herman Miller高級座椅,看來營運得不錯。問他現在還上班嗎?他幽默的笑說:「我回來領薪水。」

八十年代初,好一批台灣電影人冒起,他們以電影創造出一種風格,一個未來,他們互相幫忙、客串、合作、提點,不以私利行先。柯導是其中核心份子,「當時誰個導演說有個劇本,只要打一個電話,就會有12個人出來,大家喝咖啡,看完劇本會給意見,有時間的還會寫心得,是一個互相支援的團隊。心態都很單純,很希望我的朋友會有好的電影出來。當時下一批人像林正盛、陳玉勳他們才剛出來。」

Image description 攝影現場的柯導

Image description (左起)《光陰的故事》四個導演:張毅、柯一正、陶德辰、楊德昌(網上圖片)

對自己負責任
「台灣的環境比較悲哀,也很幸運。」談到台灣電影業,柯導這樣形容:「悲哀的是當時有些老闆,本來是小弟,因為以前三家戲院共用一套片,需要小弟來送,他不懂電影,但他懂市場。這些人當了老闆,會給我們自由,因為他不懂,就丟給我們。我們這群人也不能說不太顧市場,我們想的市場不一樣。」

「像侯孝賢拍《童年往事》(85),那是他半自傳的東西,我拍《我們的天空》(86)之時,他正在做後期,我們碰到,會問覺得自己的電影怎麼樣?他就會說:很震撼。其實出來也不一定很震撼,但是於他自己來講,是自己有進一步的成就。他是用這來,對自己來負責任。」對這群八十年代的文青電影人來說,藝術上的負責任,比追求更多觀眾重要,「不是一定要拍出觀眾很喜歡的東西,我要有進步,我們大概都是那樣子!」

但同時,他承認這群電影人不會推銷,也不拉關係,在商業世界裡,他們的路越走越窄,「變成走到後來,走到邊緣去。一開始我們去做《光陰的故事》,中影很冒險,說要打一個文案:台灣第一部藝術電影。我們說,你讓我們得罪所有老導演!結果他們也不管,還是出了,有人因此進來看。像我們去做校園巡迴,有人就很興奮,但也有觀眾覺得這不是一部電影,根本是四個人拍四段,觀眾沒有進入狀況。」影評人/金馬影展主席聞天祥說過,當年的台灣新電影被影評人罵死,柯:「有被罵,但楊德昌製造了一個風潮。他的電影很厲害,到現在還有人要看他的電影,《海灘的一天》出來影評一直叫好,票房也還可以,因為有張艾嘉。當時她在跟新藝城合作。當然那個好只是一下子,因為片商還是喜歡商業一點的,這種片尤其在南部,幾乎根本不能賣。」

這樣子,台灣電影走到今天,他認為「很幸運」,「我是覺得台灣很幸運,到現在還是有很多人想投入這個圈子,而且還有熱情,但台灣沒有這個市場,變成經費都很小。我不覺得經費小是一個問題,像伊朗的阿巴斯,經費那麼小的錢,拍出那麼雋永的電影,那是一個方向,並不一定要每個人花那麼多錢。有些導演,有了經費就變成了浪費,拍那些大而無當的電影。」

「當時我一方面在教書,所以我第一個會跟學生講:先去了解電影的所有規則,然後去打破他們所有規則。所以,我自己會一直去嘗試有甚麼語法,去打破它。」

Image description 《光陰的故事》(1982)

Image description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1985)

教蘇慧倫電影
打破它不易,其中一個實驗的成品,是1997年的《藍月》,柯導最後一齣長片。《藍月》由戴立忍、蘇慧倫主演,表面是一齣兩男一女的都市喜劇,但戲共有五卷菲林放映。柯一正的構思,是五本戲可在放映時隨意組合,打破既有的順序,共120種組合,「因為我是用底片放映,而且是兩台放映的最後一代。那時候一部電影,大家都會放成5-6組(底片),一卷不到20分鐘,放完它會跳到另一部機。我做了實驗放映師可以隨便放,(次序),但他反而不敢,因為底片都寫了12345,於是我就把它改成紅橙黃綠藍,五種顏色,但他還是不敢。結果,我就每天排一個次序,每天去看都不一樣。」他記得當年剛有此想法,跟他口中的小杜(錄音大師杜篤之)說想做此實驗,杜剛好在香港拍片,跟香港合作的某導演談到,香港導演說:不可能。「但我想試一試,不管可不可能,失敗都沒有關係。」《藍月》具實驗性,但調子輕鬆,並非嚴肅的悶藝電影,而且找來當紅的蘇慧倫主演,「她還在華崗藝校(中學)就讀時,學校找校外老師。我教她六個同學,去咖啡廳很輕鬆的談電影。」二人關係良好,蘇慧倫生平第一張合約,就是柯導幫她簽的,到後來找她演出時蘇已經很紅。電影由柯自己投資,蘇慧倫收特惠片酬。

當時《藍月》是他最後一齣長片,同時也是他新公司的名字。「藍月是天文學名詞,指一個月有兩個月圓。它只有西曆有,農曆沒有,『藍月』指的是第二次機會。我們第一次失敗,永遠有第二次機會是蠻好的。」

拍攝《藍月》約花了1,200萬台幣,他之前拍了幾年廣告,存了筆錢,再借來幾百萬,可是上映後票房還是不好,「我一直認為電影回收很重要的,有回收才有下面的電影,對我打擊還蠻大的,因為我之後還要一直賺錢,來還資金。」

97後他就沒再開戲,「那時候,我們新電影已慢慢走下坡。因為我們很幸運,一開始接觸電影,大家志同道合,像做運動,大家都很興奮,互相支援。但到後面都各做各的,很少互相照顧。當時台灣的影業慢慢變小。」沒拍長片後,一方面他在營運自己的製作公司,拍電視廣告,另一方面也組了劇團,「當時我另外組了劇團,從兒童劇等開始演。從那時候開始我都在演出比較多,吳念真寫的劇本一定有我,因為他不讓我去打高爾夫球(笑)!我大概已演了十個劇本。

Image description 《藍月》一眾演員:(左起)蘇慧倫、羅北安、王再得、戴立忍。

Image description 柯一正@台北藍月

Image description 柯導臉書Profile Pic掩右眼,意義不言以喻。

最佩服吳念真
吳念真主業也是電視廣告,近年他投入心力搞舞台劇,場場爆滿,大受歡迎。他甚至會認為電影市場要有過億人才成熟,台灣市場太小,舞台劇其實一樣。柯導:「他的舞台劇,每一部一出來就賣光了,現在還在巡迴,我都有參與,他都不給我玩呀。觀眾都在裡面掉眼淚,然後破啼為笑,又再掉眼淚。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改成電影會這樣(受歡迎)嗎?不一定會,像賴聲川的《暗戀桃花園》,舞台效果非常好,觀眾笑到前仆後仰。但電影沒有這效果,你有時候要等觀眾笑完,喝口茶,才能繼續。」柯導詳細的講解吳念真的《人間條件》系列,第一集怎樣描寫一個由黃韻玲主演的17歲少女,被阿嬤上身,阿嬤回來要答謝增經幫助她的人,完成願望,「他第一次跟我說,我說是靈異故事?但演出來,沒有人會認為是靈異故事。」

問柯導,在他那一輩,他最佩服那位,果其然,答案就是他老友吳念真,「應該是他吧。」不是楊德昌、侯孝賢?「我覺得在才能跟人緣上面,他比較好,因為楊德昌一到拍戲他就很霸道了,會不一樣。」你講過,他像小孩子一樣,「對對對,非常堅持。在他腦袋裡的,現場人員沒有辦法完全知道,因為他跳太快了。吳念真寫劇本也是,隔一天就丟一個新的東西出來。有一次我看到楊德昌的劇本被他劃叉叉,楊德昌說:不要這樣嘛!可是那劇本非常好,兩個人還是合作呀。楊不能一個人寫,一個人寫不完。他一定要講,另一個人替他整理。不一樣的是,吳念真結構跟對白很厲害,楊德昌有很多他自己的語言,一聽就知道是他寫的。」較年輕導演之中,他欣賞楊雅喆、鄭有傑,他特別提到張作驥:「他突破了很多台灣電影的類型。表演方面,讓演員能進入一種狀況裡面,進步很多。他常常有驚人之筆,大場面裡面,一些角色都沒有忽略掉,細微的東西很厲害,細節也很強。」

柯導仍然關注台灣電影,那金馬獎被中共杯葛,連大部份港片都不能參與,他怎麼看?他笑:「當然樂觀,台灣可以多得點獎(笑)!我很喜歡中港台都來的金馬獎,因為它已經是公正性、水平很高的獎項。能夠來,是互相刺激,不能來也沒關係,台灣人自己再努力嘛,應該有更多更多的片出來。不過有一陣子,連台灣的劇本獎都是大陸贏的,我覺得他們很厲害。

年過七十,今年他演三齣舞台劇,遊閒過日子。近年參與反核,他說其實在切爾諾員爾事件後,已關注過反核,「但當時沒有人關心,事情要到了日本311之後的2011年才有改變。」被中國封殺,又是時代力量決策小組成員,他相信來港也不能入境了。近日台灣反核及社運界較平靜,只有零星的分分合合,「我們擔心柯P組黨會吸收掉時代力量很多票,那時代力量又分裂,這是悲哀。看能不能渡過,但沒渡過,被消滅了也沒關係。

被消滅也沒關係,這麼樂觀?「一定的,大家還有地方去嘛,就重新再來嘛。不用悲觀。」他記得人生中《藍月》欠下幾百萬資金,也不算是挫折,更大的挫折是當年《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86)上映後大受歡迎,他再拍《我們的天空》卻遭遇滑鐵盧。但他說沒關係,一切重來,「我一直都是樂觀,從不會去想不好的結果。」

柯一正《藍月》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古天樂電影院(香港灣仔港灣道二號高層地庫 UB)
日期:11月16日(六)
時間:17:00 導演版、20:15 觀衆版
(兩場放映均設導演柯一正映前錄像介紹,觀眾版場次將設導演視訊問答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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