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houette優雅剪影】尋花問道:葉曉文

2021-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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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很多本來屬於香港的美好東西,都逐一消失不見了,唯獨郊外的青山綠水仍在,這得多謝英殖時代的郊野公園政策,讓這個城市還能保留其獨特的一面,也為身處亂世之中的香港人,有一個可以喘息的自然空間。然而,當我們走在每一條山郊小路上,享受翠綠時光的同時,可有想過那些縈繞着我們的花草樹木,背後其實都存在着各自的故事?《尋花》的作者葉曉文說:「香港擁有四分之三的綠地,約有二千種原生動植物,而牠們都是比香港人更早生活在香港的『原居民』。」可是這些故事一直都鮮為人知,所以曉文才會上山「尋花」也「尋牠」,再圖文並茂地呈現在讀者眼前,好讓大家對香港郊野這重要的一面能有更充分的理解。

TEXT BY NICO PHOTOGRAPHY BY 葉曉文

Image description 葉曉文的「尋花」之旅,始於2013年。

尋花之緣
曉文的「尋花」之旅,始於2013年。在此之前,居住在市區的她,也有在家栽栽花養養魚,閒時也會跟友人行行山,到一眾郊遊熱點湊湊熱鬧。「當時只是覺得郊野山上的花花草草,跟家裡種的盆栽很不一樣,即使是一棵不見眼的小花,都擁有很獨特的外型。於是,以後每次行山,我都會特別去留意那些植物,卻沒想過這些花之後竟會與我結上不解緣,甚至可以說是拯救了我。」原來當時曉文正值人生低潮,大學時的恩師也斯離世,與男友的戀情亦告一段落;她把自己關在家,幾乎一個月都沒有出門。頻臨抑鬱之際,《what.生活文化誌》的編輯邀她畫一些香港原生動植物,結果曉文的作品大受好評,並吸引到三聯書店的注意,再次邀請她以繪畫為基礎,另加文字故事,經過一年的努力,《尋花:香港原生植物手扎》這本專為香港植物而設的小小百科全書,就此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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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講,當時這個項目讓我可以精神轉移到其他地方,才能在像泥沼一樣的負面情緒中掙脫出來。即使來到今天,情況也一樣,大自然彷佛一直在幫我。就像去年,每天都很焦急地追看即時新聞,但每段新聞都叫人感到悲痛。可是,我就是很強迫症地要一直追看,即使是半夜三更,睡了一兩小時,又爬起身來,查看手機。幸好,之後我就接了一個項目,要去梅子林畫壁畫;梅子林位於沙頭角、荔枝窩附近,是一個很山旮旯的地方。那裡的網絡很差,總是斷斷續續的,這才終於感覺到,山野將我從那些很密集的新聞中切斷出來,讓我可以得到某種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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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文踏上「尋花」之路已有七年,這七年間的山中遊歷也讓她不斷成長,由一個羞澀澀的city girl,變成一個堅強大膽且專業的生態人,還習慣了獨自上山,尋找潛藏在森深處的香港原生動植物。但曉文說,這一點也不易。「雖然我會事先定好目標,再上山尋找那些植物,可是很多資料都不太詳盡。例如《香港植物誌》,它有寫某種植物會出現在某個地點,但這個地點就是大帽山呀,大欖涌呀,範圍大得不得了。所以我只能憑着一些線索去那裡找尋,例如香港水玉簪,這種只有約10cm高的草本植物,書上有寫它是生長在wet grassland。於是我便去到水塘呀、沼澤呀,四處撥草查看。呀,最後又真係找得到,感覺好神奇。至於動物,就沒法事先準備了,真的有緣才能遇到,刻意去找也未必找得到。」

山中尋花,與海底撈針其實相差無幾,而且山裡總是危機四伏,曉文也有好幾次差點斷送性命的經歷。「試過行大東山藏龍石澗時跣腳,差點失足跌死;又試過在八仙嶺差點被雷劈;還有一次,說起來真的很丟臉,那次我自己一個去行馬鞍山的雁谷迷徑,準備上靈猿守谷時,便開始下雨,四周都變得很濕滑。當我差不多去到吊手岩時,爬了五六次都掉了下來,手腳都擦傷了。當時我就掙扎要不要報警求助。不報警就怕困山中,報了又怕會上報紙被笑:尋花女子獨自上山遇險之類,哈哈。所以我還是決定咬緊牙關,幸好最後都爬到上去。」

不惜攀山涉水,甚至以命相搏,為的只是想目睹原生花草的廬山真面目。辛苦找到心儀的植物後,曉文便會拿出相機,仔細拍下它們的形相,然後回家用畫筆重新描繪出來。很多人都會質疑,既然如此操作,何需堅持親身上山,打開google不就一目了然了嗎?但曉文說兩者感覺完全不同。「如果那個地方容許我寫生的話,我都會盡量即場畫一些sketch。可是我去的地方通常都崎嶇得多,例如是山澗和瀑布,那就只能拍照了。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只畫畫,我還要寫作,而當你親眼見過植物的紋理,親手摸過它們的質感,親自嗅過它們的味道後,你對它們的認知和感受,肯定跟單看網絡照片有很大的分別。我也沒法單靠幻想,就能用文字把那些動植物的狀況描述出來,所以我一定要依靠親身觀察、經驗、體會,才能寫到出來。」

尋花之道
遊歷漫山遍野,邂逅各種動植物,曉文發現的確是一花一世界。而當中最令她鍾情的便是各種以「香港」命名的原生品種。「對於香港原生品種,我簡直有一份執迷。我還很記得第一次找到香港過路黃和香港遠志時的感受,這兩種植物差不多是同一時間在同一地點給我發現,當時真的感到好開心好興奮。」沉醉於搜尋原生品種,是因為曉文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先天原因讓它們植根於此城此地,然後經歷各種或必然或偶然的際遇,形成往後共存共生齊上齊落的生態景觀,或是走向頻臨絕種以至消失殆盡的結局。「香港的原生品種與外來種有很大的不同,它們與其原生地的環境之間,都一定存在着某種關聯。例如那些蘭花為什麼都會生長在水邊,或是整個山坡上只有某一樹木出現,這背後其實是有原因的。我就很想把這些故事發掘出來,這些原生種是怎樣適應香港這個地方的氣候、環境,它們當中為什麼有些可以大規模地生長和繁殖,有些則已消失不見?而植物與環境的關係,其實也跟人一樣,正如為什麼某一些人會住在某一區,我很想知道這種在地共生背後的關係和原因。」

所以,在出版完兩本《尋花》與一本《尋牠》之後,曉文回到老本行,今年年中出版了短篇小說集《隱山之人in-situ》,以文字帶領讀者開展一場半虛半實的神遊之旅。「《尋花》和《尋牠》裡所紀錄的,都是我親眼見過的動植物,都是現存於香港。但早兩年,彭玉文翻譯了香洛思一本叫做《野外香港歲時記》的書,當我翻開這位跟葉靈鳳差不多時期的生態學家的書時,才發現書中紀錄的很多動植物原來現在已經消失了。於是我便想,用小說的形式,以虛構的時空,將這些曾經在香港生存過,但又不復再見的動植物,再次顯現出來。」

「in-situ」這個拉丁文,意思就是「在原本的位置」。曉文想借着那些已滅絕的生物,探索人與自然、人與人,以至生與死之間的問題。「尤其是這一年,不單是郊野與城市在變化,政治與社會生態,以至每個人的身份認同都在轉變,而小說是一個可以構建自己世界觀的載體,較易勾勒出當中的所思所感,所以我往後還會一直寫下去。只是我寫得很慢,不知道下一部什麼時候才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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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花之外
曉文將會推出第二本《尋牠》。繼上次紀錄了鳥類、哺乳類、兩棲類、爬行類之後,新書將會以魚類及昆蟲為主。她笑言,都是一些古靈精怪的生物。「昆蟲真的好難!但原來在香港,每一種昆蟲的種類都相當多,習性也很不同,全部都不同路數。又因為牠們長得很醜怪,一直都沒有太多人留意,而今次我卻要直視這些像外星人一樣的生物。」

在繪畫、寫作、出版以外,明年曉文自己也將迎來一大改變,她將會與友人旅居梅子林,化身為自己筆下的「隱山之人」,一邊用她喜歡的方法繼續紀錄於當地的自然觀察,一邊以生態友善的方式下田耕種,觀察農作物與動物,與自然環境之間會有什麼變化,以及當中的關係又是什麼。看看真實的答案,是否能像她在《隱山之人》結尾書所說那樣:「也許對於山而言,你和她都是破壞秩序的入侵種,騷擾著它的安寧;但山同時是寬大的,懂得寬恕,不論人有多污髒,只要你們橫過了溪,就是新造的人。」

編按:文章網上版推出之際,《尋牠》一書經已出版及在各大書局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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