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倩彤的書櫃
我不至於藏書,只是會買書和讀書

2021-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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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倩彤,香港中生代藝術家,擅長以細緻的鉛筆畫、碳筆與水彩畫描繪內在世界,間或涉獵裝置與行為藝術,作品主題大多與文學和電影有關。近日她為聯展「後人類敘事」創作的《我經常在她內航行》,靈感源自她失眠時常常翻閱的《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她抽取詞典中所有以「她」為主體的例句,重組成詩篇與故事:「有些書根本沒需要被讀懂,是永遠無法窮盡的,像聖經與字典。」與她聊及書與創作,話題亦無法窮盡。她閱讀的領域深且闊,路徑迂迴,像深埋泥土的根系,支撐著頂上枝椏龐雜的樹冠──她的創作,她這個人,或可從閱讀的脈絡細說起。

TEXT BY 饒雙宜 PHOTO BY Tungtungtung

Image description 《在火山下》打破了何倩彤的閱讀慣性,她本來不喜歡過多描述的作品,而此書巨細無遺地繪寫了角色身處世界的細節,令人眼花繚亂,卻在構造了這樣的世界後立即將它打破,同時打破了何倩彤對書寫的看法。由於太喜歡這作品,她買來不同版本,對於喜歡的作品,何倩彤會將翻譯文學與原著比讀。

書的起始與流轉

何倩彤的書架佔了工作室一整面牆,書本按作者或主題分類,井井有條,工作桌在正對面,每當她抬頭,都會有這樣的感覺:「它像一棟大廈,每一格是一扇門一扇窗,框著許多故事。」書是流動的,在人的生命中出現、消失,但一旦讀過,就算實物不在,留下來的影響仍在。回溯她最早的閱讀與購書經驗,來自報紙檔的圖畫書與漫畫,感謝她開明的母親,從不限制她的選擇,即使書中偶有兒童不宜的畫面:「當時那些書有不少裸露情節,媽媽翻過也沒說什麼,故事裡有些概念更是模糊的,例如性別,如《亂馬1/2》,角色除了會變性,亦會改變形態;《美少女戰士》的故事則屬於夜晚,有較多非現實的情節,我亦讀過不少恐怖漫畫,至今仍然會看。」這些黑暗幽微超越現實的意像,不難在她的創作裡找到,她繪畫的人物,總是多出一隻手、一條腿,或擁有魚的頭。

漫畫只是前菜,及後何倩彤真正大量閱讀,是小學時期舉家自大埔搬去古洞,她每天凌晨五時起床乘車通勤時,都會帶上一本書,買來或借來的本地文學與西方文學。成人圖書館翻譯文學書架是當年她最憧憬的領域,可怕歲數未達標,值得慶幸的是,書店不會為書迷年齡設限,她實現了願望:「翻譯文學全都擁有神奇的書名,令我萬分好奇,每天放學後我都會去書店打書釘,當時沉迷紀伯倫的《先知》,每日放學去讀一兩章,那本書賣50元,最終儲下零用錢買下來了。」我為紀伯倫先生感到抱歉,因為何倩彤一再強調她的文學之門,是12歲那年讀過卡爾維諾的《分成兩半的子爵》後被打開,與他無關。深受衝擊的她,開始留意卡爾維諾其他著作,同時發現同一系列的米蘭昆得拉,又偶遇放在旁邊的夏目漱石……她的閱讀之路,由圖書館與書店上架職員引領,隨著書架佈局展開。

面對這些鉅著,仍是小學生的她讀來沒有負擔,她根本不會意識到某書是否經典,或究竟出自哪位文豪之手,沒有前設與門檻,她在書海裡無拘無束地飄浮。閱讀從此變成她生活的一部分,尤其在開明家長的鼓勵下,她一邊讀一邊囤書。即使她已長大,對書本亦有足夠敏銳自覺,勤於清空整理,有些舊書依靠黏著她,摔不開,猶如她形容的「前度」:「中學時我喜歡村上春樹,現已不及以前喜歡,亦與當下的我沒太有關係,卻仍然保留了他一整套書在老家。」她現今存於工作室的書,口味和取向經歷了不同改變,主要為西方文學,英文書奇多,碰到喜歡的書,她更會收藏中英文兩種版本:「我選書是按作家去收藏的,如馮內果、Raymond Chandler、卡爾維諾、昆德拉,Anne Carson等,有時亦會就地域選書,如東歐或南美文學。」她分享一個重要轉向:「小學時我開始以宗教理解世界,老師解說了事物的起源後,它像常識般植入了我,及至讀大學,我讀巴塔耶,對情慾或身體的書感興趣,巴塔耶正是希望把宗教與色情經驗連上關係,我自然地讀了很多。」在宗教背景驅使下,她亦開始探索自然文學,探討何謂更大的存在。但隨著時間的洗禮,大自然、植物與動物的書被保留下來,情慾的書流向了別人,已被她轉售或送贈:「好像早過了那年紀吧。」

Image description 何倩彤選書: 由下至上 1 《The People in the Trees》 by Hanya Yangihara (《林中秘族》) 2 《Under the Volcano》 by Malcolm Lowry(《在火山下》) 3 《A Heart so White》 by Javier Maras(《如此蒼白的心》) 4 《Sleep Demons》 by Bill Hayes 5 《身體藝術家》 唐.德里羅 6 《Autobiography of Red》 by Anne Carson

尖銳的書

何倩彤創作時與書本的關係亦是雷同的靠近,然後遠離:「我有不少書是為作品做資料搜集時買的,如以前研究過地圖,近期探索字典與辭典學,買了大堆語言學的書。這些書,買了十本,讀完八本後,完成了作品,過了那階段,我未必會重拾,因為那種情緒已經過去。」在創作過程中,書本雖是她重要的知識來源,出發點卻往往是個人的,她否認這種衝動與閱讀有直接關係,傾向把閱讀視為日常的一部分:「文學是發生在我生活中的其中一件事,就像我每天吃的食物,身體經歷的事或社會發生的事一樣,它自然地存在著,包括書中的角色,猶如我生活圈中的人物,會對我造成某種影響。」令她有所感應的書會在她心中烙印,久久離不開,按她語:「好像被某本作品纏住似的。」對她而言,這些書就是好書,在某層面改變了她。

「它們多數與我本身的思維相反,挑戰我既有的想法。如果一本書讀來有趣,教懂我很多知識,只會停留在知性層面,有些書卻能夠刺痛我,如《林中秘族》,那位科學家的真實故事極具爭議性,當它變成文學,我會了解到他為何會收養那些男孩並與他們發生性關係,以及他在小島裡的經歷……每當我回想起這件事,我會記起有些人真的把某部分的自己交出去,以及他們的失落。這故事不再是維基上的資訊,而是每次回想起都會刺痛我的,我喜歡的書都有這些特質,令我放不低。」當文學或電影作品──即文本,像夢魘般戳中她,引發她創作的衝動後,隨之而來的資料搜集,會令她回復理性:「在研究過程裡,我依靠大量閱讀去將較個人與社會或公共層面比較,以多角度去審視主題,再放在作品裡,雖然作品最終可能仍然是較為個人的,但經歷了這樣的洗擦過程後,這種個人與一開始的個人是有分別的。」

近日,除了創作,何倩彤亦開始在富德樓營運運動空間powwow,內裡有她選賣的運動文化歷史書籍。所以,何倩彤已由藏書人、讀書人,變成賣書人了,我希望有天她能夠成為寫書的人。她的文字世界幽秘瑰麗,冷靜中見灼烈,具刺傷人的特質,我本來為此文擬的題目是這樣的──何倩彤是位被藝術耽誤的文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