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歲葉問美國之旅：《葉問4：完結篇》Dir 葉偉信│何兆彬

（注意：完全劇透）

早場去看《葉問4》，大概是因為早知道劇情，對這一集反感沒上集激烈。葉偉信的《葉問》系列，我的排序是1、2、3和4。排所有葉問電影，邱禮濤的《終極一戰》第一。王家衛《一代宗師》劇本寫了二十年，如果最終拍出來是聽說90年代版本（寫葉問下香港，在武館街遇上另一女子）相信我會喜歡。現在的《一代宗師》主角是宮二，那個是不是葉問/ 有沒有葉問/ 他叫陳問，根本並不重要。當然我也嫌它太文藝作狀了。

《葉問4》情節當然是大話西遊，少少史實，大量天馬行空，搵戲來做。而這些創作，總離不開民族主義（被老外欺負，忍不住打鬼佬）、中國文化（以功夫為代表）其實使得、再加上中國人必須團結對外（很附合中國主旋律思想），當中少不免剝削盡李小龍的傳奇價值。《葉問4》清楚自己的觀眾層（比較蠢），不介意故事情理不通，不介意販賣民族情緒，搵錢至上，反正這是大結局，搵埋今次。

《葉問3》「參考」的電影是北野武《花火》(1998)，後者寫寡言黑社會份子遇上妻子患絕症，一邊被對家追殺，同時帶著愛妻作最後之旅，一邊旅遊賞花，一邊殺敵，浪漫到不得了，可惜《葉問3》硬插鬼佬要拆學校，武打決鬥的原因牽強，打泰臣但泰臣明顯不願在戲內被打低，於是雙方打了和，再安排泰拳上門追殺，最後詠春對詠春，用與同門張天志（張晉）對決，寫愛妻明白詠春（武術）對葉問的重要性。電影情節甩皮甩骨，武打上娛樂性尚算豐富，人物描寫、情節卻得啖笑，全無說服力，也不介意沒有說服力。

《葉問4》是大集匯，全部丟進去，撈成一煲。它參考的電影，包括了《猛龍過江》──寫華人在海外被欺寧）、翻炒《葉問2》，再遇上另一個中國武術宗派宗師，然後化友為敵──故事藉李小龍教老外武術，寫中國武術界將不滿發洩在小龍的師父葉問身上。葉問兒子在學校打架被趕出校，葉問受到李小龍邀請，到美國出席空手道大會看他表演，順道去替兒子辦入學手續。同時，小龍有徒弟想將詠春引入美軍訓練系統。引起海軍陸戰隊的空手道教練（種族主義者）不滿，他歧視中國人及中國武術，於是用盡一切方法，上門挑戰，上門踢館。

看這些電影，先撇開史實。但電影裡這些劇情水平，着實牽強得像寫突然有外太空怪獸來襲的B級恐怖片。七十年代，西方白人世界歧視當然存在，但戲中的海軍陸戰隊成員，竟然可以因為覺得瞧不起中國武術，一隊人竟擅自跑到唐人街的中秋武術表演台上踢館，去迫他們較量。而且雙方不是競技，而是踩場，且一出就重手傷人。編劇是看不起，或不知道美國唐人街的華人黑幫的厲害嗎？

說瞧不起，當然也瞧不起美國人及美國的法制，故事完全超乎現實，葉問電影世界的美國，就像那些在中國土地上建的翻版巴黎、翻版白宮，乍看製作認真，其實虛有其表，任你胡戶非為。為了煽情，為了寫中國人被欺凌，戲中同時寫鬼妹仔在學校欺凌中國女兒萬若男，被葉問出手相救時，鬼妹臉部被劃傷，回家向父母哭訴。其父在移民局工作，老外竟公報私仇到出動移民局全隊人到唐街人抓人，針對萬若男父親：唐人街中華總會會長萬宗華（吳越飾）。這還不算，當戲中海軍陸戰隊為了要對付中國人，竟然上門要求移民局將人交給軍隊！葉問系列有很多美國影迷的，認真寫好嗎？戲中安排了美國黑人為李小龍徒弟，在移民局工作，同情中國人被欺凌（傳統上，黑人及少數民族都是功夫迷），而戲中幾乎所有白人都是平面地邪惡、種族主義、面目可憎。我不清楚葉偉信的語言水平，很奇怪，由第二集寫拳王Twister開始，那種白人奸角就是面譜式地自負，找來的演員演出水平都像B級製作，離奇地誇張失實，每一拍攝鬼佬，其失準亂來，都令人感覺像看AV片的文戲，得啖笑，大家只是在等動作場面。

《葉問3》一開始已有少年李小龍出現，找來陳國珅演，李小龍上門學詠春時只有16歲，寫未正式拜師的小旁上武館找葉問，一出場就捽鼻、踢李三腳，已經誇張惡俗。找陳國珅演16歲（不足）的李小龍，更加過份。到了第四集，這種剝削李小龍，將其價值搾乾搾謝的意圖就更明顯，早段寫葉問到美國參觀李小龍在空手道大賽表演，惹來空手道人不滿，賽後去餐廳挑戰，一班人到了後巷講手。其實陳國珅到了今天，靠演李小龍為生，但相貌越來越不像小龍，身手也明顯沒有認真鍛練，身手沒說服力。葉偉信執導下的他，也再一次跟隨上集，以李小龍在電影銀幕前的形像作戰 ：怪叫、捽鼻、甚至出雙截棍（李小龍在《唐山大兄》仍未怪叫，第一次叫在《精武門》）。其實所有影迷/武術迷都知道他私鬥很快，幾秒就結束，既不怪叫，也不必出棍。

看到這裡，我只看到這些電影人對李小龍的不尊重，如果周星馳看到，應該會很氣。

撇除了不符史實，撇除了葉問因為本來是國民黨特務，逃避中共才在1949年前後來港（不是逃避日本人），我其實喜歡《葉問》第一集的儒雅，片中寫葉問這富家子沉迷練拳，跟人閉門較量，好好的把門關上才打，他實力比對方強太多，每拳打到對方身上，又馬上把對方扶好。較量完畢，對手說：「葉師傅不會將今天的事跟外面說吧。」葉問：「當然當然。」為了煽情、製造種族情緒，戲中的海軍陸戰隊竟然完全不透過正常挑戰渠道，而且一上場就出重手傷人。要知道軍隊最重紀律，不論中外門派，不論地上/地下，練武者不論是門派或自我，都有高度紀律化要求的訓媡，有一定規矩，怎能無視軍隊、政府、法律、門派、自我的約束？

戲中既然寫了一個太極高手角色，自然要寫他跟葉問一戰。故事本來寫葉問來要求萬宗華給他兒子寫介紹信，萬因為不滿李小龍教老外武術，不願替他寫。後來葉問救了萬的女兒後，回到唐人街萬說：你打贏我我就替你寫！然後雙方開戰。我搞不懂打贏我跟「我幫你寫介紹信」的關係，但戲中就是每事一解決不了，就不如雙方打一場吧，他們都有社會地位，但像活在蠻荒世界一樣（更奇怪是葉問一打完就說：我不是來跟你要介紹信的）。葉萬二人一開戰，萬就連續兩下把自己辦公室中的名貴中國家具踢爆了，我明白這是為了製造效果，但請編導們回去看看第一集，葉問在家中戰金山找，一邊打一邊不捨地看著被打破的花瓶、家具，這才是正常人有的反應。

說到金山找，在第一集《葉問》金山找這北佬這麼囂張，打傷多人，到了葉問家中挑戰，葉問也先把門關上，給他留足面子，開打沒有把他打得重傷，因為這是較量，雙方沒有私怨。打罷了，金山找說「今天，北方拳輪了給南方拳了。」葉問說：「你錯了，不是南北拳的問題，是你的問題。」戲中對金山餓著肚子來佛山，想打出名堂，因此出手較狠，也言之成理。是主旋律意識形態又好（中國人要團結），是葉偉信真心相信是人格差異都好，整個系列，一到寫外國人就變了樣，由第一集日本空手道教官、第二集拳王Twister、第三集泰拳殺手、有錢惡霸泰臣，第四集Racist的美國海運陸戰隊空手道高手，全部都是平面的壞人，沒有較立體的描寫。這個葉問系列，越看就越像看卡通一樣。即使這樣，片尾一邊寫兒子葉正放棄到外國讀書（那當初被趕出校為何不轉校，要去美國？），一邊電影還是要用字幕交代，後來中國武術被納入了美軍課程，所以被美國人肯定還是很重要的。

戲中有沒有看到舊日的葉偉信呢？有那麼一小段有，戲中寫他跟兒子關係很差，葉正說：「次次都係你啱晒！」葉問剛檢驗得知自己患癌，想在過世前替兒子找個好學校，結果再美國遇到太極師父的女兒萬若男，被老父天天迫他練功，但她的興趣其實是做拉拉隊隊長，她談起父親，「每次都是我錯，他都是對的。」就跟自己兒子說的一樣，但這一段完全沒有發揮，全齣戲只用幾句帶過就算。

如果以理性去挑毛病，電影當然處處是洞。電影最後寫葉問過世，字幕交代他1972年12月2日去世，享年79歲。靈堂中甄子丹那車頭相，一頭黑髮，當然沒有79歲，你想想嘛，戲中美國一段發生在1967年，即葉問死前五年，那年他應該74 歲。也就是說，74歲一頭黑髮的葉問，到了美國替中學的葉正找學校（就當葉正讀中五16歲，葉問生他時58。史實：葉正1936年生，葉問生他時36歲，1967年葉正31歲），然後因為被美國人欺負，葉問以74高齡戰勝了美軍陸戰隊的空手道教頭。

這一刻《葉問4》上映五天，中國票房3.93億，這就是設計給中國觀眾看的主流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