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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青春跨界物語 (訪問《過春天》導演+演員)

2019-04-23

就在香港影壇如此低迷的時候,一齣描寫跨境學童走水貨手機,備受讚賞的電影出現了。影評高度讚賞本片的創作水平,但最令人驚訝的,是它的女主角黃堯來自廣州,男主角自台灣找來,而背後統籌這一切的導演白雪,竟來自中國深圳。一如電影英名文字 The Crossing ,故事描寫的是女主角處於青春期的佩佩,一段段跨界的成長故事。鏡頭背後,團隊由北京跨越到港深,創作沒人碰過的電影題材。

TEXT BY 何兆彬
PHOTOGRAPHY BY COLIN L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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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白雪 十年磨劍劇本寫兩年

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白雪於十年前,畢業變成失業,「畢業後這十年沒做事。十年一直在等機會,找題材。」在深圳長大,白雪一直知道跨境學童、走水貨這些事情,當她知道北京有「青葱計劃」─由中國電影導演協會主辦培育新人的電影創投計劃,她開始撰寫劇本,親身到深港兩地採訪水貨客,做足資料搜集,創作劇本,花了兩年。十年前導演系系主任田壯壯說:「反正現在你也寫不出劇本,不如就先結婚生孩子去吧。」結果她畢業真的先結婚去了。那年頭中國電影還沒有起來,導演系還曾停辦兩年。

這幾年不一樣,中國電影需要人才,「青葱計劃背靠中國電影導演協會,所以資源比較廣,每一輪導師都是頂尖的,它有點像創投,一直篩選,每一輪通過導師幫你輔導,再通過拍短片,進階。」她在比賽中先入選三十強,再入十五強、十強、五強,「我是第二屆的五強,入了五強,廣管總局會給你一百萬,目的是幫你建構平台,對接資方。來到最後十強,很多大公司都會來聽路演,幫你搭建人脈。」就這樣,《過春天》找到了投資方。電影由十年前讀書的系主任田壯壯監製,深港兩地拍攝,預算不到一千萬。一共拍攝 38 天,其中 14 天在香港。

回憶當初創作劇本,白雪心想自己比一般人都了解走水貨及跨境學童,「決定要做時,心裡篤定一定能把故事做好。其實到後來,我越發心慌,越了解就覺得自己不了解。因為整個香港的部分,涉及了方方面面的東西。而電影是很立體的東西,你在構建一個世界,從無到有都要了解,畢竟我沒有在香港真正的生活過,有很多人情世故的東西我是缺乏了解的!所以,很想拼了命把它做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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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過青天」是水貨客行內黑話──成功帶貨過關。看戲你會感受到創作團隊有下工夫──它資料搜集豐富,場景生活感細緻,演員們演出迫真且生活化,難能可貴。提及場景中陰暗後巷上樓的水貨倉,白雪露出滿意笑容:「水貨倉是搭的。我一開始也很糾結,因為整個美術偏向寫實,我以為搭景會容易假,所以一直很抗拒。但實景拍在時長上會有壓縮,結果在深圳搭景。」至於多場群戲,氣氛自然,她說:「我寫劇本用普通話寫,俚語要群策群力去改。我們綵排了很多遍,再固定下來。在現場沒分白夜,整個(演出)氣氛要歸功於演員的發揮。大家心態上是放鬆的,每天早上去了先排練,排練完,演員去化妝,再走幾遍才開機拍攝。江美儀來我們劇組,她特別感慨,說很久沒有這個創作氣氛。」我們在地鐵見到賣美容廣告的江美儀,實際上最愛創作角色,她在戲中演霸氣水貨倉大姐大。

拍攝上,電影要拍出主角佩佩每天過關這一幕幕,充滿難度,搭景的話,怕或假或貴,「香港部分,製片找到了一個船務碼頭的地方,做了一些裝飾,再配合群眾演員來拍。深圳的海關也不能拍,後來,製片千方百計把它促成了。」對於最受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史高西斯(她最常翻看的電影是《的士司機》)、是枝裕和三位導演影響的白雪自己而言,電影創作,最難的是創作出統一的整體風格,「你想拍成甚麼電影是最重要的。劇本它提供了一部分文本的支持,給大家向同方向去努力。我想拍一部比較酷的電影,用簡練語言的電影。」《過春天》獲得的評價很好,但在中國,它的票房在截稿前不到一千萬,「其實這部電影,我個人已經得到太多了,包括電影節、業內的認可,包括影評人已經讓我出乎意料,你不可能都得到。田壯壯老師早陣子說,《綠簿旅友》(Green Book)在中國首日過億,觀眾的成長你是看得到的。」現在,白雪的心思將放在下一部作品,因為這次的成功,下齣戲的預算將會大大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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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堯:我跟單飛的感情是相通的
戲中演單非跨境學童的,頗受讚賞的是黃堯。黃堯祖籍西安,河南出生,佛山長大,曉流利廣州話。畢業於中央戲劇學院的她,戲中只有16 歲,實際上今年24 歲。「我算是最早見白雪導演的演員,見完之後,一直有溝通,但沒有確定。我當時在北京,畢業後一直在北京等機會。」她說演《過春天》前沒什麼演出機會,因此能花很多時間去籌備角色,「北京機會多,但人多、競爭都多。人多得好難搵演出機會,我畢業後沒拍過什麼, 迄今只有拍過兩齣電影,電視劇那些拍過一些。」《過春天》是她第一次演第一女主角(中國說的女一號)。

廣州長大,但黃堯對香港可認識不多,也少看港片港劇,「我對香港印象好模糊,沒什麼印象,我來得好少。又因為屋企是北方人,家裡都是看中央台,沒有看粵語頻道,沒有所謂 TVB 情結。我看港片不多,我看最多是周星馳。」她說:「直至拍攝時我們才去了不同地方,例如西貢、去了好多街道、香港的學校。原來香港也不是我們所認識那麼冷漠的城市,她有她溫柔一面,也有她不那麼美麗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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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堯受的是專業戲劇訓練,為角色做的功課,會先由文字做起,「我要先了解『單飛仔』到底是什麼,我一直沒有機會接觸他們,唯有從導演那邊要資料。雖然他們身份特殊,但情感上大家是相通的,人找不到認同感、歸屬感我有體會。

「另外,我會開始寫人物關係。我的觀念,搞清楚人物關係,你做戲做就對了。這是從前老師教的方法。我會去想,譬如阿豪在我心中是一個怎樣的存在?更豐富的是我跟他平常會做什麼,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我跟我媽又是怎樣的關係?從理性跟感性去想。」一邊創作內在,一邊改變外在,包括自己的口音,黃堯平常說起廣州話有點外省口音,近日長居北京,就更不流俐了:「口音上需要調整,因為經理人是香港人,她會天天會跟我調台詞。」因為經理人是港人,早前她也曾在林敏聰《如珠如寶》客串了一晚戲。

《過春天》她由頭演到尾:佩佩每天由深圳(母)家過境返學,在上水陰暗的後巷走到水貨倉取貨,過關、交貨、收錢,跟同學計劃到日本旅行遊玩……這些都不是她最深印象的,「我感受最深是有一場戲,我跟老豆(廖啟智飾)食飯,戲很短,但印象跟感受好深。導演安排了我不斷食飯,但不能喊出來,有眼淚也要沉在裡面。當時廖啟智老師在我對面,他透過魚缸看我,也不正眼看我一眼,整個人的形體,是感覺我倆不相通的。我有那麼多委屈,那麼多痛但沒法講他知,只能將這些事都變成一啖啖飯,嚥下去。」電影甚獲好評,平常會上網評人家的戲的黃堯,覺得此事也很妙,她笑:「因為我自己平日看電影都Mean!也有觀眾覺得沒有共鳴,但這齣戲講的是情感。網上有人會說:雖然我跟佩佩不一樣,也不知道有此群體,但佩佩的心事、情感她們十幾歲時都經歷過,都有共同的地方,都曾在人群中感受到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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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堯的夢想是當性格演員,但她知道這說法有點怪,「我不想將太多私生活曝光,不想做『明星』。但這樣說很矛盾,這一行你不出名根本沒有好戲找你,所以嘛,想儘量找個平衡。」

《過春天》她由頭演到尾:佩佩每天由深圳(母)家過境返學,在上水陰暗的後巷走到水貨倉取貨,過關、交貨、收錢,跟同學計劃到日本旅行遊玩……這些都不是她最深印象的,「我感受最深是有一場戲,我跟老豆(廖啟智飾)食飯,戲很短,但印象跟感受好深。導演安排了我不斷食飯,但不能喊出來,有眼淚也要沉在裡面。當時廖啟智老師在我對面,他透過魚缸看我,也不正眼看我一眼,整個人的形體,是感覺我倆不相通的。我有那麼多委屈,那麼多的痛但沒法講他知,只能將這些事都變成一啖啖飯,嚥下去。」

孫陽:從香港到台灣再回到香港

演男主角─古惑仔阿豪的孫陽,來自台灣。他父親是港人,母親是台灣人。香港長大的他,十年前到了台灣念戲劇,之後留了在當地,直至為了準備拍《過春天》才回港準備。「小時候想過做演員,但青春期生太多暗瘡,放棄了。中五畢業後想過做Fashion,我讀了一年IVE,然後在陳冠希公司做了兩個月兼職Sales,後來那工作一直沒消息,我開始思考自己想做什麼。由於媽媽是台灣人,從小到大都熟悉當地,就想去台灣重新建立專業,於是找資料讀大學,分配去了文化大學戲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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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形容這決定改變了他一生!「在台灣的環境,每個人有更多私人空間,跟自己獨處,思考會變、會進步、會吸收更多,因為在大學入了話劇社,當時系上好多人不明白我為何要入話劇社,但我好知道自己想達成甚麼。劇社是課餘的,但我把它當正職來做。在那裡我做過導演、演員,累積了好多經驗, Year 1 我已在外租劇場,比同班同學有更多練習,畢業後我出來再搞劇團,做了兩年,每星期安排演出,豐富了舞台經驗。在大二、大三又接了好多學校的畢業製作,練習影像方面,保持住對藝術的動機及心態,不是為了錢,純粹就是做戲。我覺得因為那 6-7 年秉持去做,才做到今次這齣電影。」

跟電影慓悍外形分別很大,孫陽溫文有禮,他直言不理解水貨/古惑仔這個世界,「我住深水埗,這邊有很多街頭少年。我喜歡這故事,但看到這角色,我會問自己:我有辦法嗎?我不想它是純粹 fake 出來的,而是設計出來而你又能夠入去的狀態。當初去北京面試時有點害怕,我打定輸數,外形上我可能不適合,但我理解他,儘量去做,將以前遇過的同學全部混進去。很幸運,面試時他們喜歡我的節奏。本來導演想選陳健朗(香港獨立導演,戲中演一個金毛),我也覺得他更適合,但好好彩,最後揀中了我。」

為了角色,孫陽回到深水埗,每天去李鄭屋邨曬太陽,回家練身材,「然後由深水埗行到旺角,再行到佐敦、尖沙咀,每天都行,觀察路上的人,有沒有跟阿豪相似的?港九的機舖,我幾乎去晒,因為像阿豪這樣的人應常去機舖。我又替他設定了一個他喜歡的遊戲─《灣岸》,慢慢在機舖替他設定了他喜歡的東西,這對我幫助頗大。」他又調整自己的走路姿勢,口音也改了,「音調要吊高少少,輕浮少少。」

這幾年孫陽替進念演劇,一年回港一次。由話劇到電影,他坦言最愛的畢竟是話劇,「最愛不是我特別鍾意,而是拍電影是過渡期。我會想好像Meryl Streep他們,能夠有一天將得到的成就或資源,最後都放在劇場,孕育新的人才,這過程會令成個工業更完整。歐美學院派跟電影界是很緊密的,你看X-Men的Michael Fassbender、James McAvoy都是科班出身,由莎士比亞演出來。我不是說科班演員特別犀利,而是我覺得大家要練習的系統,才是最重要的。」第一次演男主角,他不斷提醒自己,這次的愉快經驗是來自創作,「今次得到自信,是因為我創造了一個角色。我最喜歡羅拔迪尼路及Jake Gyllenhaal,我希望日後能主要做創作,不想因為《過春天》,貧窮過就想賺大錢。希望自己繼續humble,做演員該做的戲。」

至於香港,拍完《過春天》他心情複雜,「因為準備角色,朋友替我找了《鏗鏘集》來看,嘩!一看大開眼界,好感慨。時代變遷,然後孕育了一批好特別的人出來。」

拍《過春天》,隨劇組斟景,成長了的他突然感到過往不這麼了解這個出生之地,對香港的情感也因此改變了,「因為我去台灣時,是覺得對香港好疲乏,覺得好無Energy。但因為這齣戲,我去了好多沒有去過的地方,又去了飛鵝山,仲靚過山頂!點解我以前沒有看過這樣的香港?有了 Inspiration ,多理解了香港一些,雖然現在仍然覺得香港好迫,或物質條件好嚴苛,但電影將香港拍得好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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